在房子的背风处还勉强能走路,但当走到毫无遮拦的拐角处时,我们不得不抱住一根木桩才没有被刮跑。就这样,在陆地的灾难中,我们羡慕地眺望清澈而平静的海洋,直到门房在几个邻居的帮助下前来救援。
她看见木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孩子,前厅镶着五颜六色的玻璃,铜花盆里种着绿荫植物。她马上就喜欢上了这孩子,因为他有着跟她的小孙子一样的六翼天使般的卷发。她喜欢刻在铜匾上的旅馆名字,喜欢那股碳酸的味道,喜欢悬挂着的蕨类植物,喜欢那安静的氛围,也喜欢壁纸上的金百合图案。但是跨出电梯后,她心里一沉。一群穿着短裤和沙滩鞋的英国人在前厅的扶手椅上躺成一排,正在打盹。一共十七个。他们坐的位置完全对称,就好像一个人在镜廊里被反射了很多次。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第一眼看过去时,觉得他们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那长长的一排粉红色膝盖,就像肉店钩子上挂着的猪肩肉。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有些不知[...]
下午两点,房间的百叶窗紧闭着,昏暗的室内保持着密林般的凉爽和寂静,很适合哭泣。女店主一走,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就把两道门闩都插上,然后去小便。这是从早晨到现在她第一次上厕所,尿流很细,排泄也很费劲。但这让她找回了在旅途中迷失的自己。接着,她脱掉凉鞋,解开腰间的绳子,朝左侧躺在床上。对她一个人来说,这张双人床显得太宽大太孤单了。她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这辆破旧的出租车走得跟灵车一样慢,颠簸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有那么一瞬间,普鲁登西亚·利内罗女士觉得,在这座街心的电线上挂满幽灵的城市里,她和司机是仅有的活着的生灵。但是她又想,一个总是喋喋不休、如此热衷说话的男人应该没有工夫伤害她这样孤身一人的可怜女人。为了见到教皇,她甚至敢于漂洋过海。
我在队伍中等着换登机牌,前面是一个荷兰老太太,为了她那十一件行李的重量问题跟工作人员争执了近一个小时。正当我开始觉得百无聊赖的时候,那个身影一闪而过,让我呼吸骤停,甚至不知道前面那场争吵是如何收场的,直到工作人员的一句责备把我从云端拉回来。为了表示歉意,我问她是否相信一见钟情。“当然,”她说,“你不可能以别种方式陷入爱情。”她一直盯着电脑屏幕,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座位,吸烟区还是无烟区。
她的睡眠是不可战胜的。当飞机终于平稳下来时,我不得不拼命忍住冲动,才没有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摇醒。在最后一小时航程中,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她醒来,哪怕她怒气冲冲,好让我重获自由,也许是重获青春,但是我做不到。“见鬼,”我真瞧不起自己,“为什么我不是金牛座呢。”在着陆的指示灯亮起的一刹那,她没有借助外力就醒了,看上去是如此美丽而生机勃勃,像是刚在玫瑰花丛里睡了一觉。这时我才发现,飞机上的邻座就像老夫老妻,早晨醒来时不会互道早安。她也没有。她摘下眼罩,睁开亮晶晶的眼睛,调直椅背,把毯子扔到一边,甩了甩头发,那些头发借助自身的重量自然而然就变得垂顺了。她将梳妆匣放在膝盖上,简单地化了下妆,其实毫无必要。[...]
每时每刻,公寓里都在发生新鲜事,包括清晨,那时博尔盖塞别墅动物园里的狮子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叫醒我们。男高音歌唱家里维多·席尔瓦有一项特权,他每天的晨练并不会引起附近居民的不满。他清晨六点起床,用冰水洗个药浴,修剪一番他梅菲斯特似的胡子和眉毛,穿戴好苏格兰格子长袍和中国丝绸围巾,喷上古龙水,这才全心全意地投入歌唱练习。即使冬日星辰还在天上闪烁,他也把房间的窗户全部打开,先用爱情大咏叹调逐渐升高的音符预热嗓子,直到声音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他每天的期待是,当他从胸腔里发出“do”的时候,博尔盖塞别墅的狮子用一声地动山摇的咆哮与他遥相呼应。
这些城市没有一个与我的印象有丝毫相似之处。跟今天的整个欧洲一样,其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人吃惊,曾经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真实的记忆就像记忆中的幻影,而虚假的记忆是如此令人信服,以至取代了现实,因此我无法分辨幻灭与怀旧的界线。这就是最终的答案。我终于找到了完成本书最需要的东西,这个东西只有时光的流逝能赋予我:一种置身于时间之中的视角。
博尔盖塞别墅的大树在雨中显得乱蓬蓬的,落魄公主们的跑马场上长满了无花的低矮灌木。从前的漂亮女孩们被穿得雌雄难辨、毫无品位的运动员一样的女人所代替。已经荒废的动物园里,唯一的幸存者是那头老狮子,浑身长满疥疮,在臭水沟环绕的小岛上瑟瑟发抖。西班牙广场那些装修一新的餐馆里,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爱得死去活来。我们怀念的那个罗马已经成了恺撒们的古罗马城中的另一个古罗马城。
写一个短篇小说需要付出的心血不亚于为一部长篇小说开头。在长篇小说的第一部分,作者必须把一切都确定下来:结构、语调、风格、节奏、篇幅,有时候甚至要确定某一人物的性格特征。而之后的部分,作家体会到的则是单纯的写作的快乐,那是人类所能想象的最私密、最自我的一种愉悦。如果一个作家没有花费整个余生来修改自己的作品,那是因为他在结束时和开篇时一样意志坚定。而短篇小说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局:只有煎熬或者不煎熬。如果没有感受到煎熬,那么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他人的经验都表明,在大多数情况下,最好还是换个思路重新开始,或者直接把它扔进废纸篓。不记得是谁用一句令人欣慰的话精辟地总结了这一经验:一个好作家被欣赏,更多的[...]
它们就是本书中的十二个故事。经过两年时断时续的写作,去年九月它们已经准备好付印了。要不是因为在最后时刻我又产生了一个疑问,它们早已结束了不停地进出废纸篓的朝圣之旅。这些故事发生在欧洲的几个城市,我凭着遥远的记忆描述那些地方。在过了近二十年之后,我想要印证一下我的记忆是否忠实。于是我开始了一趟短暂的追寻之旅,去了巴塞罗那、日内瓦、罗马和巴黎。
这些城市没有一个与我的印象有丝毫相似之处。跟今天的整个欧洲一样,其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人吃惊,曾经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真实的记忆就像记忆中的幻影,而虚假的记忆是如此令人信服,以至取代了现实,因此我无法分辨幻灭与怀旧的界线。这就是最终的答案。我终于找到了完成本[...]
在走廊尽头的人字形屋顶下面,托托坐在小船的船尾,手紧紧地抓着桨,脸上还戴着面具,寻找着港口的灯塔,直到气罐中的氧气耗尽。霍埃尔漂浮在船头,还在六分仪上寻找北极星的高度。而他们的三十七个同班同学则漂浮在屋里各处,全部停在那一瞬间:有的在对着天竺葵花盆尿尿,有的在唱校歌,歌词被改成了嘲笑校长的词句,有的在偷喝一杯从爸爸的酒瓶里倒的白兰地。因为他们一下子释放了太多光,整个屋子都被淹没了。济贫者圣朱利安学校小学四年级的所有学生都在卡斯特利亚纳步行街四十七号五楼的公寓里溺亡了。在西班牙马德里,一个夏天烈日炎炎、冬天寒风刺骨、既不靠海也没有河的遥远城市,世代生活在坚实的陆地上的人们从不擅长在光中航行。
我一直认为,对一个故事来说,后一版总是比前一版更好。那么如何确定哪个是最终版本呢?这是一个职业秘密,没有理性原则可循,只能遵从直觉的魔力,就像厨师知道什么时候汤熬得正是火候一样。无论如何,以防万一,我不会再去读它们。我从来不会再去读自己的任何一部作品,因为担心自己会后悔。读过这些故事的人知道该怎么处置它们。幸运的是,对于本书中的十二个故事来说,被扔进废纸篓,它们应该会有回家的轻松感觉。
这次幸运的旅行结束之后,我把所有故事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在狂热的八个月时间里,我无须拷问自己,真实在哪里结束,想象从哪里开始,因为我怀疑,也许二十年前我在欧洲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这种怀疑令我受益。从那时开始,写作变得十分流畅,以至于有时我会觉得,写下这些文字是出于纯粹的叙述的快感,仿佛整个人都飘浮在空中。此外,同时写作所有故事,随心所欲地从一个跳到另一个,这种方式使我能够尽览全景,不但避免了因为频繁地幵始而感到疲惫,也更容易发现文中无关紧要的冗余词句和致命的前后矛盾。我认为,我已经收获了最接近我理想的短篇小说集。
同时与五个不同的创作者合作,让我发现了一种写这些故事的新方法:有空时就开始写,感到疲惫或者有事情临时插进来时就放下,然后开始写另外一个。在一年多一点儿的时间里,十八个题材中的六个进了废纸篓,其中就包括我的葬礼,因为实在无法描绘出梦境中那种欢欣的气氛。而剩下的故事则像有了呼吸,获得了长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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