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茨小姐是个好人,对不对?”
“当然啦,”杰姆说,“我在她班上的时候,挺喜欢她的。”
“她非常痛恨希特勒……”
“这有什么不对吗?”
“哦,今天她给我们讲了希特勒有多么坏,对待犹太人有多么恶劣。杰姆,迫害任何人都是不对的,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对任何人都不应该有恶毒的想法,是不是?”
“天啊,当然不应该了,斯库特。你怎么啦?”
“哦,那天晚上,我们从法庭里出来,盖茨小姐……在下台阶的时候,她走在我们前面,你肯定没看见她……她当时正在和斯蒂芬妮小姐说话。我听见她说,是该给他们点儿教训了,那些黑鬼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下一步他们就得自以为能跟我们白人通婚了。杰姆,你说,一个那么痛恨希特勒的人,怎么[...]
这说不通啊—— 一个疯子对上百万德国人。全班同学都在做算术题,我却在独自思索。在我看来,应该是他们把希特勒关进监狱,而不是任凭希特勒把他们囚禁起来。肯定是出了别的问题——我要回去问问父亲。
我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他说他无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理想的人际关系大概是“我爱你,但与你无关”。他认为每个人的课题都是分离又独特的。我怎么爱你,这是我的课题,而你要不要接受我的爱,这是你的课题。
梅科姆的大人们从来不跟我和杰姆提及这桩案子,但我感觉他们似乎和自己家的孩子谈论过。他们的态度肯定是:我和杰姆有阿迪克斯这样一个父亲也是没办法,尽管我们的父亲有种种不是,他们的孩子还是要拿出友好的姿态对待我们。那些孩子肯定不会自己想到这些,如果我们的同学没有家长管教,可以自作主张的话,我和杰姆已经和每个人痛痛快快地打了几场拳击战,干脆利落地了结这件事儿了。可眼下的情况是,我们俩不得不昂首挺胸,各自分别拿出淑女和绅士的派头。这很有点儿像是杜博斯太太在世的时候,只是没有她的吵吵嚷嚷。不过,有一桩怪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尽管阿迪克斯作为一个父亲有种种不尽人意之处,但在当年的改选中,人们还是心安理得地再次[...]
拉德利家那座房子已经不再让我感到害怕了,不过它还是阴沉沉的,在几棵大橡树的掩映下,显得那么幽暗阴冷,仿佛有意拒人于千里之外。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还是能遇到内森· 拉德利先生,他照常步行往返于镇上。我们知道怪人还活着,原因仍旧是那老一套——还没人看见他被横着抬出来。有时候,我从那个老地方经过,一想起自己参与过的闹剧,心里不免一阵愧疚。对于阿瑟· 拉德利来说,我们的窥探纯粹是一种折磨——有哪个头脑正常的隐士愿意让一帮孩子透过百叶窗偷窥他、用鱼竿给他送信、大半夜在他家的甘蓝菜畦里乱闯一气呢?
我读着安德伍德先生的社论,不禁感到纳闷:怎么能说是愚蠢的杀戮呢?——在汤姆死前,他的案子一直走的是正当法律程序:当庭公开审理,被十二个正直无私的大好人判定有罪,我父亲也一直在为他据理力争。渐渐地,我明白了安德伍德先生的言外之意:阿迪克斯拿出一个自由人所能采取的一切手段来拯救汤姆· 鲁宾逊,但在人们内心深处的秘密法庭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诉讼可言。从马耶拉· 尤厄尔开口叫嚷的那一刻起,汤姆就是死路一条。
汤姆的死讯在梅科姆大概只被人们关注了两天,这两天时间足以让消息传遍整个县。“你听说了吗?……还没有?啊呀,听说他跑得比闪电还快……”对梅科姆人来说,汤姆的死是个典型事件——典型的黑鬼逃窜事件,典型的头脑混乱,没有计划,不考虑将来,一有机会就盲目逃跑。最好笑的是,阿迪克斯· 芬奇本来很有可能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可是,要让他等上一阵子……没门儿!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只看眼前,不看长远。你想啊,鲁宾逊那小子也是正儿八经结了婚的,据说人很规矩,还去教堂做礼拜什么的,可这些都是表面现象,根本靠不住,一到关键时刻就露出了本来面目。黑鬼终究是黑鬼。
阿迪克斯靠在冰箱上,把眼镜推上去,揉了揉双眼。“我们本来有很大的可能性反败为胜,”他说,“我把想法告诉过他,可是除了跟他说我们胜诉的机会很大,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我猜汤姆大概是厌倦了,不想再等白人为他争取机会,宁愿自己冒险采取行动。你准备好了吗,卡波妮?”
卡波妮,”阿迪克斯说,“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到海伦· 鲁宾逊家去一趟……”
“出什么事儿了?”亚历山德拉姑姑问道。她被我父亲脸上的表情吓坏了。
“汤姆死了。”
亚历山德拉姑姑一下子捂住了嘴。
“是被人开枪打死的。”阿迪克斯说,“他想逃跑。那是在放风时间。据说他突然发了疯一样,狂喊乱叫着冲到栅栏跟前,拼命往上爬。就当着他们的面……”
真正的交流沟通,并不是简单肤浅的同感,而是需要交付自己甚至不惜生死的互动。如果有人不愿意,只好请他退场。
男人们只要遵从男人集团里的等级秩序(公鸡啄食顺序),自然会被分配到一个女人。男人的奋斗,全为在男人集团中争到一个优越的位置。
不出所料,三浦也反对“恋爱与性的自由市场化”。“从前的相亲制度,就像一个被种种规则惯例所束缚的市场,虽然自由比较少,但好处是每个人都能得到一点恩惠,即每个人都能结婚。”〔三浦,2009:60〕
当然不用说,这个“好处”的最大受惠者是男人。
他的《男人保护法》要求,“雇用时男人优先。尤其是正式职位,要压倒性地优先雇用男人。”〔三浦,2009:221〕其实,即使没有这种法律,现实社会早就是这样的了。他说,他必须故意提出这种要求,因为“男人现在是弱者”,“一部分弱者男人需要作为‘社会弱者’加以保护。”〔三浦,2009:221〕
他警告在先,“请别生气,说我是反时代。”可是,这不是“反时代”又是什么呢[...]
不过,我还是在父亲的世界里感觉更自在。像赫克· 泰特先生这样的人,从来不会故意拿一些幼稚的问题让小孩子落入圈套,然后再当作笑料取笑一番;就连杰姆也不会那么刁钻刻薄,除非你说的话确实蠢透了。女士们似乎对男人有一种隐隐的畏惧,好像很不愿意毫无保留地对他们大加赞扬。可我对他们感觉很好。不管他们怎么骂骂咧咧,怎么狂饮无度,怎么沉迷于赌博,怎么大嚼烟草,也不管他们多么不讨喜,他们身上总有一种东西让我出于本能地喜欢……因为他们不是……
“伪君子,帕金斯太太,他们是天生的伪君子。”梅里威瑟太太说,“至少咱们南方人没有背着这么一个罪名。北方佬给了他们自由,可是也没见北方佬跟他们同桌进餐啊。我们至少不会假惺惺地[...]
亚历山德拉姑姑从桌边站起身来,动作麻利地给大家传递点心,又巧妙地把梅里威瑟太太和盖茨太太引入一个轻松的话题。等把帕金斯太太也拉进来让她们三人谈得兴味十足之后,亚历山德拉姑姑就撤了出来。她向莫迪小姐投去了充满感激的一瞥,这让我对女人世界大为惊奇。莫迪小姐和亚历山德拉姑姑之间的关系从来就算不上亲密,可是刚才姑姑却在向她默默地表示感谢。这是为什么呢?我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到亚历山德拉姑姑也能被友情打动,也能对别人的帮助心怀感激,我心里不由得很高兴。毫无疑问,我很快就得进入她们那个世界——从表面上来看,这个世界只是一群散发着脂粉香气的女士,坐在摇椅里慢慢摇晃,轻轻挥动着扇子,细斟慢饮地喝着冰水。
他所说的“好女人”,翻译出来很容易,即“对男人来说很便利舒适的女人”。这种女人,也许对20世纪80年代的田原是“趣味不算差”,但在今天已经面临灭绝的危机了。三浦还用别的词语来表达,如“让男人奋发的女人”、“让人感觉到母性的女人”。这些说法翻译出来也很简单,即,“无论如何要给我面子让我成为男人的女人”、“不管怎么打怎么骂都会无条件地接受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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