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及时行乐,M认为应把它理解成为一种实践的能力,在当下尽可能把内心意愿转换成强烈而明确的行动,而不论断它是苦还是乐,也许这两者都需要得到行动。实践来自时间一分一秒正在度过的方式。但我们还未来得及谈到相随的危险性和承担的问题。
汪家租的黑砖半西式平屋是校舍以外本地最好的建筑,跟校舍隔一条溪。冬天的溪水涸尽,溪底堆满石子,仿佛这溪新生下的大大小小的一窝卵。水涸的时候,大家都不走木板桥而踏着石子过溪,这表示只要没有危险,人人愿意规外行动。
高松年知道她在家里无聊,愿意请她到学校做事。汪太太是聪明人,一口拒绝。一来她自知资格不好,至多做个小职员,有伤体面。二来她知道这是男人的世界,女权那样发达的国家像英美,还只请男人去当上帝,只说He,不说She。女人出来做事,无论地位怎么高,还是给男人利用,只有不出面躲在幕后,可以用太太或情妇的资格来指使和摆布男人。女生指导兼教育系讲师的范小姐是她的仰慕者,彼此颇有往来。刘东方的妹妹是汪处厚的拜门学生,也不时到师母家来谈谈。
第二位汪太太过了门没生孩子,只生病。在家养病反把这病养家了,不肯离开她,所以她终年娇弱得很,愈使她的半老丈夫由怜而怕。她曾在大学读过一年,因贫血症退学休养,家里一住四五年,每逢头不晕不痛、身子不哼哼唧卿的日子,跟老师学学中国画、弹弹钢琴消遣。中国画和钢琴是她嫁妆里代表文化的部分,好比其他女人的大学毕业文凭(配乌油木镜框)和学士帽照相(十六寸彩色配金漆乌油木镜框)
假使留下的这几根胡子能够挽留一部分的运气,胡子没剃的时候,汪处厚的好运气更不用说。譬如他那位原配的糟糠之妻,凑趣地死了,让他娶美丽的续弦夫人。结婚二十多年,生的一个儿子都在大学毕业,这老婆早该死了。死掉老婆还是最经济的事,虽然丧葬要一笔费用,可是离婚不要赡养费么?重婚不要两处开销么?好多人有该死的太太,就不像汪处厚有及时悼亡的运气。并且悼亡至少会有人送礼,离婚和重婚连这点点礼金都没有收入的,还要出诉讼费。
星相家都说他是“木”命“木”形,头发和胡子有如树木的枝叶,缺乏它们就表示树木枯了。四十开外的人,头发当然半秃,全靠这几根胡子表示老树着花,生机未尽。但是为了二十五岁的新夫人,也不能一毛不拔,于是剃去两缕,剩中间一撮,又因为这一撮不够浓,修削成电影明星式的一线。这件事难保不坏了脸上的风水,不如意事连一接二地来。新太太进了门就害病,汪处厚自己给人弹劾,官做不成。亏得做官的人栽筋斗,宛如猫从高处掉下来,总能四脚着地,不致太狼狈。
谁知道没有枪杆的人,胡子也不像样,又稀又软,挂在口角两旁,像新式标点里的逗号,既不能翘然而起,也不够飘然而袅。他两道浓黑的眉毛,偏根根可以跟寿星的眉毛竞赛,仿佛他最初刮脸时不小心,把眉毛和胡子一股脑儿全剃下来了,慌忙安上去,胡子跟眉毛换了位置;嘴上的是眉毛,根本不会长,额上的是胡子,所以欣欣向荣。
第七章
胡子常是两撇,汪处厚的胡子只是一画。他二十年前早留胡子,那时候做官的人上唇全毛茸茸的,非此不足以表身份,好比西洋古代哲学家下颌必有长髯,以示智慧。他在本省督军署当秘书,那位大帅留的菱角胡子,就像仁丹广告上移植过来的,好不威武。他不敢培植同样的胡子,怕大帅怪他僭妄;大帅的是乌菱圆角胡子,他只想有规模较小的红菱尖角胡子。
皮肤黝黑的印度男孩靠近我,手里捧着一束养在水杯中的紫色短枝睡莲。一路固执跟随,想让我买下这束花。一般小摊里多售卖各种白色、黄色、红色的鲜花,这睡莲很少见,深紫色椭圆花苞让心流出清泉。微笑着走了一段,不愿意让他失望,买了他的花。
大正觉塔。一座至今所见最美的佛陀像。它是清净圆满的象征,不是寺庙里被熙攘众人用大束香枝祈求钱财高升等世俗愿望的偶像。形式被不同的欲望和动机改变,但一切无损于它的光华。静静端坐高台,人们接近它向它跪拜为它供奉鲜花,是试图接近内心的自己。接近心中的清净圆满。
走进殿堂,把水杯中的睡莲供在佛像前。这样做是在趋向和靠近身心内部美好的部分。俯身行礼的时候也是如此。我知道,供养给佛[...]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首诗里有一种安然。走到哪里,遇见什么,排列有序,来去有方向。它被归纳在一个大的背景之中,并非我们胸中那颗脆弱的处处受限的心。
花树下酣睡一觉,以为度过了一生。醒来后拍拍衣袍,起身即走。
阅读手写来信。熄灯在暗中看窗外霓虹。雨天读书和入睡。下雪深夜与人相约咖啡店,步行前往。住在别人家里,睡他们的床,吃他们给的食物。焚香。沏茶。听戏。在剧院闻到身边人衣服里的淡淡香水气味。一起牵手入睡。寒冬街道上为他俯首点燃香烟。略有些醉。
如此种种,皆为生之愉悦。
曾经刚硬而无可琢磨的人,在时间磨练中渐渐呈现朴素、轻淡、平常。这条规律在很多人身上得到印证。生活不断删减和简化,心得到澄清和明确。世间渐渐成为另一种样子。
考完那一天,汪处厚碰到鸿浙,说汪太太想见他和辛楣,问他们俩寒假里哪一天有空,要请吃饭。他听说他们俩寒假上桂林,摸着胡子笑道:“去干吗呀?内人打算替你们两位做媒呢。”
鸿渐出门,碰见孙小姐回来。她称赞他跟刘东方谈话的先声夺人,他听了欢喜,但一想她也许看见那张呈文,又羞惭了半天。那张呈文牢牢地贴在他意识里,像张粘苍蝇的胶纸。
他打开抽屉,拣出一叠纸给鸿渐看。是英文丁组学生的公呈,写“呈为另换良师以重学业事”,从头到底说鸿渐没资格教英文,把他改卷子的笔误和忽略罗列在上面,证明他英文不通。鸿渐看得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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