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样潮湿而沉静的一天里,十二岁的杰约得别克和十岁的吾纳孜艾兄弟中午时分从下游的耶喀恰出发,沿东边的山路冒着雨步行了大半天,穿过整个杰勒苏山谷,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来到了吾塞,浑身水汽地出现在我们的晚餐桌前。
但太阳一落山,雾气陡然浓重,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迅速围抄上来。小羊入栏后,大家开始数羊。我和卡西在小山顶上一边荡秋千,一边看着大羊们排着队,低着头,一只一只从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之间慢慢通过。碧绿的草地泥泞不堪,寒气随着暮色一起越来越浓重。不远处,我们小木屋屋顶上的炊烟在湿冷沉重的空气中低低地弥漫。在分羊入栏前,我就早已准备好了今天的晚餐。
只有很少的一些黄昏时刻,天空会完全放晴。那时,云层广阔地散开,显露出大面积的光滑天空。夕阳静静地悬在西天,阳光畅通无碍地横扫过山野,群山间的水汽消散得干干净净,世界静止,金黄的空气温暖又清澈。
好容易雨停上一会儿,空气也雾蒙蒙的,森林迷茫,一团一团的巨大水汽弥漫在远远近近的山头上,迅速地移动。天空云层浩瀚,翻涌变化。偶尔云海间裂开一条缝,投下闪电般的阳光。在茫茫雾气中,被这缕阳光笼罩的山谷如铺满了宝石一般灿烂又恍惚。那里,满山谷的草甸深藏着黄金白银。
若是没有收音机、电话和斯马胡力在放羊途中交换来的小道消息,吾塞就像被倒扣在铁桶中一般密不透风。
每天傍晚,羊群会沿着条条通往这林海孤岛的小路,汇聚上来,一支一支出现在山顶。不知为何,羊吃草的时候,是遍野散开的,但清晨出发和暮归时,却只走在路上。由于那些路只有尺把宽,羊们便很自觉地排着单列纵队一行一行地前进。站在山顶的大石头上往下看,羊群像一条条纤细的河流,从四面八方缓缓向上方流来,整齐有序。真是奇怪。明明那一大面山坡坦阔无物,它们从来不曾一拥而上,乱七八糟往前冲(当然,这是在没人追赶的时候)。
我们驻扎的地方地势极高,像小岛一样飘浮在茫茫林海之中。四边的树木逐渐低了下去,森林在下方连绵起伏。
与冬库儿陡峭逼仄的风光相比,吾塞开阔多了,然而在细处也是妩媚的。况且还有卡西的红雨鞋。每当我们在森林中穿梭,穿红雨鞋的卡西总是轻快地走在最前面。森林清凉碧绿,她就像一个精灵。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寂静的生活,这崇山峻岭间的秘密。在森林边缘,沼泽中央,突然闪现的那个人,总是衣裳鲜艳无比。
在山脊处的岩石崖壁上,处处生长着开白花的植物,那白花的花瓣拖得长长大大,飘在风里,不知是什么花,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见过。
沼泽里生着的植物也极美,有着肥润的圆形叶片。沼泽细腻的黑色淤泥里纠缠了重重的植物根系,使之结实极了。一脚踩进去,顶多陷到小腿。
这里还生长着少量的野生郁金香。由于海拔原因,杉木很少见了,几乎全是西伯利亚落叶松。与其他树林不一样的是,落叶松林的林间空地是红色的,因为枯萎后的针叶就呈砖红色。这些细碎的红色针叶年复一年层层铺积,像大床垫一样厚实又富于弹性,走在上面,脚下忽闪忽闪的。在潮湿之处,红色的地面上会团团铺生绿色的苔藓。
西面的山石层层叠叠,形态万千,布满了数不清的洞口、缝隙般的通道以及最髙处的平台。这些翻起在山脊上的浅色石丛,顺着山脉一路向东蜿蜒了一两公里。如果在人群聚居处也有这样的好去处的话,会令多少孩子拥有茂盛幸运的童年啊!但这是吾塞,只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阔阔绰绰地占地为王,享受着无穷无际的探险游戏。
驻地北面是一大面缓坡草地,而西面却山石错叠,密密地生着一大片年轻的松林。
为了防雨,房顶上培了厚厚的土层,风吹来了种子,上面长满青草,开满白色和黄色的花。植物娇嫩的根梢穿过土层和圆木间的缝隙,长长地垂在室内,挂在我们头顶上,浓密而整齐的一大片。
而当红衣的加依娜高高地荡起那秋千,在林海孤岛上空来回穿梭时,那情景却更为孤独。隔着空谷,对面大山上绿意苍茫,羊道整齐、深刻。山背阴面的森林在山顶显露曲曲折折的一线浓重墨痕。
两个院子之间的空地上有一棵高大的松树,是这山顶上唯一的一棵树,曾被雷电击中过,树身一大半都烧得焦黑,而另一半却异常茂盛,长得乱七八糟,像一棵平原地区的树那样拼命地分岔,都快长成球形了(其他的松树都是塔形的,主干笔直,四面辐射细碎的小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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