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玫瑰花正在萎谢中,已经完全失去被欣赏的价值。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自己的感情,竟对一朵萎谢的花朵发生了爱恋。我贪婪地凝视着它,怀疑自己的感情放错了位置。我不能了解自己,但觉焦灼不安。我的理性刚在盐水中浸过,使我无法适应当前的环境。我必须搬家,才可摆脱一切痛苦的记忆。
这天下午,我在日记簿上写了这么一句:“从今天起戒酒。”但是,傍晚时分,我在一家餐厅喝了几杯拔兰地。
这种苦涩离奇的妒忌确是会这样从人的心里冒出来,并且无缘无故强迫人去消受。另外,即使去掉这种妒忌心,那条腿的动人形相对他来说也丝毫没有什么可喜的,任何一个女人的白长袜也许更能引起他的兴趣来。
她劝我戒酒。
我戒了。
然后我们结合在一起。
我发现她对幻梦的追求不遗余力。
有人说:她被一个抽鸦片的老戏子糟蹋了;有人说:她用自己的青春去勾引老人。
总之,都是丑恶的事情。
我想到了酒,当我离开那个女人后。
悲剧不可能变成喜剧,酒则像剪草机一般,将路上的荆棘剪平了。
——是的,是的,我愿意做酒的奴隶。
没有理想。没有希望。没有雄心。没有悲哀。没有警惕。
理想在酒杯里游泳。希望在酒杯里游泳。雄心在酒杯里游泳。悲哀在酒杯里游泳。警惕在酒杯里游泳。
钢铁般的意志终于投入熔炉。抵受不了酒的引诱,我依旧是尘世的俗物。
虽然香港的杂志报章多数是商业性的,但也并不如某些人嘴里所说的那么肮脏。大部分杂志报章的选稿尺度固然着重作品本身的商业价格;但是真正具有艺术价值的作品,还是有地方可以发表的。所以,我必须戒酒。我必须振作起来,写一部与众不同的小说。
渴得很,望望桌面上的酒瓶,瓶已空。(酒不是好东西,应该戒绝。——我想。)翻个身,脸颊感到一阵冷涔,原来我已经流过泪了。我的泪水也含有五百六十三分之九的酒精。这是很有趣的事情。酒精本身就是那样有趣的,只有酒醉时,世界就有趣了。没有钱买酒时,现实是丑恶的。香港这个地方,解下佩刀沽酒的朋友不多。
他的头发已经开始发白。他甚至感到奇怪:近几年来会老得这么厉害,会变得这么难看。而他双手正抚摸着的双肩却是暖暖的,它们正在颤动。面对这个生命,这个非常温柔和美好的、但想必也将像他的生命一样开始凋谢和枯萎的生命,他感到同情。为什么他如此爱她?在女人的心目中,他一直不是本来的他,在他身上她们爱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由她们的想象所创造出来的人,是一个她们在自己的生活中所热切寻求的人,所以她们在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时仍然爱他。同他在一起,她们中没有一个人是幸福的。时光在流逝,他同一些女人认识、相好,而后又分手,然而他从来没有爱过一次;什么都曾有过,唯独不是爱情。
只是到了现在,到了他的头发开始发白的时候,[...]
他依据本人的情况判断别人,他不相信他看到的事情,而且他总认为,可能是在秘幕下,就像在衣幕的掩护下一样,每个人都过着他真正的最有意思的生活。每个人的私生活都得靠秘密来维持。所以,也许,多多少少是由于这个缘故,文明人才会十分焦急地谋求对个人隐私的尊重。
他觉得,再过上个把月,在他的记忆中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就会模模糊糊,她只会偶尔含着动人的笑容出现在他的梦中,就像他梦见其他一些女人那样。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隆冬已经来临,而在他的记忆里一切都清清楚楚,仿佛他只是在昨天才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分手似的。而且这种回忆越来越强烈,无论是他在寂静的傍晚在书房里听到孩子们准备功课的声音,还是他在饭馆听着抒情歌曲或大风琴,或是他听到了风雪在壁炉里的哀叫—— 一切都会顿时在他的记忆中复苏:在防波堤上的情景,清晨山间的迷雾,从费奥多西亚开来的轮船,亲吻,等等……他久久地在房内走动,回忆着,面带微微笑容,而后回忆又转化为幻想,过去的事在想象中同将会发生的事混到了一[...]
在奥列安达,他们坐在一条长凳上,离教堂不远。他们默默地看着下方的大海。透过晨雾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雅尔塔。白云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山顶上。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知了在鸣叫,从下方传来的单调低沉的大海的喧哗象征着安谧,象征着那正在等候我们的长眠。想当初,在奥列安达和雅尔塔都还不存在的时候,海水就在下方这么喧哗了,如今它也在喧哗,待到将来我们去世后,它仍将如此冷漠地喧哗。也许,在这种永恒性中,在这种对我们每个人的生与死所持的绝对冷漠态度中,正包藏着一种保证:我们会永恒超度的保证,大地上的生命会不断运行、不断完善的保证。同一个在晨曦中显得十分美丽的年轻妇女坐在一起的古罗夫,面对着这童话般的环境、面对着海洋、[...]
他刚才见到的,不是一个孩子的那种天真单纯的眼光,而是一种奥秘莫测的深窟,稍稍张开了一线,接着又立即关闭了。
每一个少女都有这样望人的一天。谁碰上了,就该谁苦恼!
这种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心灵的最初一望,有如天边的曙光。不知是种什么灿烂的东西的醒觉。这种微光,乘人不备,突然从朦胧可爱的黑夜中隐隐地显现出来,半是现在的天真,半是未来的情爱,它那危险的魅力,绝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那是一种在期待中偶然流露的迷离惝恍的柔情。
正如在四月里一样,三天的时间足使某些树木花开满枝,六个月已同样够使她周身秀美了。她的四月已经到来。
(曹雪芹也是一个酒徒。那是一个有风有雨的日子,敦诚跟他在槐园见面,寒气侵骨,敦诚就解下佩刀沽酒,彼此喝个痛快。“脂”本朱评说曹雪芹死于壬午除夕,却并未透露死因。曹雪芹会不会是一个心脏病患者,因感伤而狂饮,而旧疾猝发?)
(酒不是好东西,应该戒绝。——我想。)
在他所受到的各种考验中,他感到他心里有种秘密的力量在鼓励他,有时甚至在推动他。灵魂扶助肉体,某些时刻甚至还能提挈它。这是惟一能忍受鸟笼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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