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锅周围溢出来的米汤,已经干巴巴的。粘住了几条,有的活像粘上了棉纸似的。
当明知希望渺茫、却仍是追求渺茫的希望时,最好只把那追求描画在心里,平心静气地一动不动,这是上策。
妻子与扫除,按多年的习惯,已经形成固定的联想模式,二者牢牢地结合在一起。至于扫除的实绩,还像女主人尚未降生以前一样,还像没有发明笤帚和掸子以前的往昔一样,丝毫不见功效,思忖起来,这二者的关系,大概像形式逻辑命题中的名词一样,不问内容如何,却结合在一起了。
因此,干净的地方每天都很干净,而那些污垢落灰的地方永远是污垢未去,灰尘犹存。
若问为什么说毫无意义,咱家就告诉他:因为女主人不过是为了扫除而扫除罢了。她把掸子往纸屏上一碰,将笤帚往床席上一晃,这就表明扫除完毕。对于扫除的原因和结果,她是不负丝毫责任的。
人如果懒得连答话都嫌麻烦,也许别有风趣,但是偏偏这号人没有一个能讨女人的喜欢。
和草野握在一起的我的手,像突然触到龙虾壳一样不禁一缩。
"你这手……怎么摘的?"
"哈哈。吃惊了吧?"
他已经带上了一种新兵特有的凄凉的可爱劲儿,把两只手伸到我的面前。龟裂的冻疮被油灰粘住,变成了一双虾壳似的惨兮兮的手。而且,那是一双潮湿冰凉的手。
这双手威胁我的方法,同现实威胁我的方法完全一致。我从这双手上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怖。其实,我感到恐怖的,是这双毫不留情的手将在我的心中告发、将在我的心中起诉的某种东西。那是惟独面对它时一切都无可伪装的恐惧。想到这里,园子的存在立即具有了意义,她成了我软弱的良心抵抗这双手的唯一的铠甲和唯一的连环甲。我感到我必须爱她。这,成为我的、躺卧于心底的、比那内疚还[...]
当我看到每瞬过后都更加接近的园子时,一股无法排遣的悲哀袭上我心。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一种可以动摇我存在根基般的悲哀。我以前看女性,从来都是怀着孩子式的好奇和虚假的肉感这人工合金的感情,从来没有哪一次能够这样最初的一瞥心灵就被如此深沉、如此无法解释、绝非伪装的悲哀所震撼过。我意识到这是悔恨。然而,我有给予我悔恨资格的罪孽吗?难道说有什么先于罪孽的悔恨不成?这显然是个矛盾。是我生存本身的悔恨吗?难道是她的身影把这悔恨从我身上唤醒?或许,这正是罪孽的预感呢?
这些人为的努力,给心灵以某种异常的麻木般的疲惫。从那不断对自己说爱她的不自然中,我发现了心中真正的部分,并以恶意的疲惫来抵抗。不禁认为这精神疲惫中有剧毒。在心灵人为努力的间歇,时有令人畏缩的雪白袭扰我,为逃脱这雪白,我又厚着脸皮走向别的空想。于是,很快我就精神振奋,恢复了自我,朝着异常的心象而炽热地燃烧。而且,烈焰被抽象化留于心中,宛如这热情是为了她一样,从后面加上牵强附会的注释。——于是,我又一次欺骗了我自己。
"你不累吗,小公子?"
不知怎么的,澄子用两只袖子遮着脸,沉甸甸地将脸枕到旁边我的大腿上。然后,慢慢地挪动着脸,调整着脸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我因制服裤子被当成枕头的光荣而颤抖。她的香水和白粉的气味使我张皇失措。疲惫地、直直地睁着水灵灵的眼睛而一动不动的澄子的侧脸,使我感到困惑。……
只有这些,可是,我永远记着自己腿上片刻存留的奢华的重量。不是肉感,只是某种极为奢华的欢喜。类似勋章的重量。
我仔细研究很多小说,调查我这个年龄的人怎样感觉人生,怎样对自己讲话。因为我没有住校的生活;没有加入体育部;而且我们学校装模作样的人多,一过了前面说过的无意识的"下司游戏"的时期,几乎没人涉及低级下流的问题;最后,我甚为内向;这些情况难以了解每个人的本来面目,所以,必须进行从一的原则到"我这个年龄的男孩"一个人的时候感受到什么的推理。在烧灼般的好奇心方面,似乎跟我也完全共同的一个时期——思春期,探望了我们。一到达这个时期,少年似乎就过分地只是想女人、长出青春痘、始终头脑发热而写些甜蜜的诗。
即使是正在读这书的人也会明白的吧?我之所以留下了对公共汽车女售票员的稍微肉感的话柄,实际上只不过是出于很单纯的理由,只有那一点我没有发觉。——它实在是单纯的理由。这理由,一句话,就是我关于女人的事,没有其他少年所具有的先天的羞耻。
我自己虽然丝毫没有从女售票员那里感受到肉体的魅惑,可是我就在眼前看到纯属类推和前面提到的欠斟酌地无意识地说出的话,使朋友们吃惊、羞红了脸,并且用思春期般敏感的联想里,从我的话中,甚至像是感到了朦胧的肉感的刺激,我当然涌起一股不良的优越感。但是,我的心并未就此停止。这次轮到我自己被欺骗了。优越感醒悟得偏颇。它寻求这样的途径。优越感的一部分变得自负、变得酩酊泥醉,认为自己比人家强。
"啊!好险。你真够厉害的啊!我已经输了,马上就要掉下去了——看啊!"
他又伸出舌头,装出要掉下去的样子给我看。
看着他那怪模怪样的样子,我觉得他在不知不觉地损坏自身的形象,这使我感到难以自容的痛苦。我一边被他步步逼近,推推搡搡,一边低下了眼睛。趁这机会,他用右手用力扒拉了一把,我眼看就要掉下去,我的右手,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了他右手指头。我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握住了他被白手套紧箍着的手指。
那一刹那,我和他面面相觑。简直就是一刹那,做怪相的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奇怪地充满了直率的表情,说不上是敌意也说不上是憎恨的纯洁的剧烈的东西迸发了出来!也许是我过虑了:也许是被拉住手指,身体失去平衡那一瞬间暴露出[...]
他常心血来潮地来看两眼我读的、与年龄并不相符的优秀书籍,我大都以暧昧的微笑将那书藏起来。这并非出自害羞。因为我不愿意预测他对书籍这玩意感兴趣,并由此让我看出他此举的笨拙以及他厌恶自己无意识的完美性。这一切都令我难过。因为我不忍这渔夫忘却故乡爱奥尼亚。
无论是上课,还是在操场上,我都不断地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他的身影。这期间,我树立起了他完美无缺的幻影。我从记忆里他的影象中找不出任何缺点,也是因为这。那种小说式的叙述所不可少的、人物的某种特征和某种可爱的习惯,通过对比提炼加工,使人物看上去有血有肉的一些缺点,在生活中没有哪个能从记忆中的近江身上提取出。相反,我从近江身上抽出了其他无数的东西。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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