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刀的军官忙放刀,跪行到俞上泉面前,低声询问:“俞先生,杀死他么?”俞上泉“啊”了一声,是没有想好的敷衍,军官则道:“啊,明白了。”返回原位,手起刀落,楠山的人头沿着榻榻米,滚到外廊木板上。
无头的身体挣扎欲起,似要追自己的头颅,四位军官将其抱住,奋力按下,一位军官拍打着大叫:“楠山君!自重!”
外廊上的头颅轻晃,眼对室内,似乎说了一句:“嗯,这样吧。”眼皮慢慢垂下。无头的身体也瘫软下来。
大竹:“楠山少将,棋盘底面上有一个菱形切口,你知道是何用途?”楠山茫然,大竹:“乱言者斩——围棋的规矩是,下棋时,如有人在旁边乱言,棋手有杀死他的权力。这个切口,是用来存乱言者之血的。”
楠山一笑:“你不会真的要杀死我吧?”
大竹:“拿刀来。”
大竹在棋上欺骗过俞上泉,也在棋上被俞上泉毁掉一生名誉。友谊败坏后,曾经是朋友的人,惧怕朋友把自己的坏事想得更坏。
战争的原因是经济么?作为原因,经济太直接了,世界的逻辑不该如此简单。经济便是物欲横流,所以经济只能是一个现象。
是基因,西园如此回答。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言“恶是历史的动力”,西园将“恶”定义得更为具体——町人习性。
让一个中国人去慰问攻打中国的日军——西园对此恼火,念叨数遍:“太粗鲁了。”在他的概念里,这场战争对日本是灾难性的,因为毁了日本的千年优雅。
留在俞上泉家吃晚饭时,他扼碗叹息:“日本文化的本质是贵族式的、僧侣式的,我们的建筑、物品是唐朝皇家样式,我们的饮食主结构是素食,因为去唐朝学习的遣唐使多是僧人,他们带回来的菜谱多取自唐朝寺院,日本有着千年优雅。”
饭后,他恨恨地念出一个词——町人。町人,是小商小贩,小商贩习性刻薄、唯利是图、幸灾乐祸。
明治维新后,贵族阶层萎缩,被压抑千年的町人纷纷发家致富,成为社会新贵,于是有了种种恶劣——西园如此解释,然后以平缓语调相告,他本是顶级贵族之一的西园家族嫡系[...]
响起“嘭嘭”之音,那是平子在走廊木板上赤足小跑的声音。唉,年轻的姑娘总是这样跑的,等她们过了二十五岁,脚步声才会柔和起来——这是西园的人生经验,他看向俞上泉,俞上泉正以理解万物的眼神看着他。
少年之时,他已养成了不问人事的习惯,官宦世家子弟多如此,少言以避祸,是天生便会的生存技能。来日本后,更是少问人事,飘零异地之身,令他警惕友谊,只有大竹减三这一位朋友。
我从不回忆过去,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永恒的现在
有些人需要突然降临的巨变,就像岩石被咆哮的激流冲击成碎片;但有些需要渐变,就像岩石被永不停歇的滴水慢慢磨平。斯特里克兰有着狂热者的直截了当和使徒的狂热不羁。
但是它持续不断地顽强生长,就像生命组织中癌细胞的生长,直到最后它占据了他的整个生命机体,迫使他不可遏止地采取行动。如同杜鹃鸟把蛋下到其他鸟的巢中,当孵出雏鸟后,杜鹃的雏鸟会把异母兄弟们用肩膀挤出鸟巢,最后把为它遮风避雨的鸟巢也破坏殆尽。
因为我不知道别人的看法在一个女人的生活中竟然起到这么大的作用,这种在乎给她们那种最深沉的感情投下了一抹不真诚的阴影。
生活就像一条平静的小溪,在郁郁的树荫下,舒缓而蜿蜒地流过绿油油的草原,最后奔向浩瀚的大海。但是,大海是那么的安静,那么的沉寂,那么的漠然,你会突然被某种模糊不清的不安所困扰,也许这只是我天性中的某种怪念头,甚至在那些日子里也很强烈。我觉得这种生活,绝大多数人所共有的这种生活,一定缺失了某种东西。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我也看到了它井然有序的幸福,但是在我的血液中有某种狂热,渴望一种更加狂野的生命历程。于我而言,在如此安详的快乐中,似乎有某种警示。在我内心深处渴望过一种更加冒险的生活,只要我的生活能有所变化——变迁和无法预见的刺激,我已做好充分准备去面对崎岖的岩石和布满暗礁的海滩。
不管他们在隔壁吵闹得多么凶狠,不管他们有多少人,我从来都不放在心上。我整个晚上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几乎听不到他们的吵嚷,甚至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从去年开始到现在,我每天晚上都失眠。整个晚上我只是坐在桌子旁边的安乐椅上,无所事事。在白天的时候,我可能还看些书。我就是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说突然冒出个什么想法,我总是任其发展,从不干涉。每天晚上,我都要用完一根蜡烛。我悄无声息地坐在桌子旁边,打开抽屉,取出手枪,拿在眼前。“你这是在做什么啊?”我清楚地记得,我每次都这么向自己问道。“对,就应该这么做!”接着,一个毫无犹豫的声音回答道。那意思是要开枪杀死自己。今天夜里,我就要自杀了。我深信这一点[...]
我还在路上走着,煤气灯的话题还在我的心头盘旋。这个时候,我望了望远处的天空。那里一片昏暗,不过还算好,可以隐约看见云团边际的黑色斑点。斑点与斑点拥挤着,映衬着破碎的云团。在一块黑色斑点的旁边,有一颗星星闪现在我的眼中。于是,我认真地看起来。这颗小星星一直冲着我眨眼,它分明在向我暗示,在今天这样一个晚上,赶紧结束破败不堪的生命。其实早在两个月之前,尽管我当时的经济状况很差,我还是买了一把上等的手枪,并装满了子弹。那天,我确实是想自杀的。可是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那把手枪一直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我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满不在乎,因此我就对自己说,等到自己的态度有所改观后再自杀。至于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我[...]
也许是这样一种原因吧,在我的心里萌生了一种令人恐惧的阴郁,它是由某个长期存在的影响萦绕在我的心头所致。说得更确切一点,就是我对周围的一切都满不在乎。这种念头很早就吞噬了我的心灵,只不过去年的时候它才赫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世界究竟是完整的实在还是虚无的缥缈,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我的周围空无一物。我隐约地感受到这一点,最后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它。刚开始的时候,我认为大部分事物都从过去延伸而来,但是慢慢地我才发现,过去也是空无一物。我们只是被某种原因迷惑了,才使得我们看起来世界是这个样子。基于这一点,我相信,未来也是空无一物。想到这些,我再也不会对别人动怒,甚至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这样的一种态度已经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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