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有一个比喻,好像说人生中总有这样的铁门槛,把你与一些过往从此隔绝内外。
小盒子嘎巴了下嘴,心虚地看了他主人一眼,慢悠悠道:“其实只一句,说:花凋一夜——你问他,可知道冰是烫的吗?”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有一天,他们在街上买菜,碰著萨黑荑妮公主。萨黑荑妮黄著脸,把蓬松的辫子胡乱编了个麻花髻,身上不知从哪里借来一件青布棉袍穿著,脚下却依旧趿著印度式七宝嵌花纹皮拖鞋。她同他们热烈地握手,问他们现在住在哪里,急欲看看他们的新屋子。又注意到流苏的篮子里有去了壳的小蚝,愿意跟流苏学习烧制清蒸蚝汤。柳原顺口邀了她来吃便饭,她很高兴地跟了他们一同回去。她的英国人进了集中营,她现在住在一个熟识的,常常为她当点小差的印度巡捕家里。
若在往日,柳原绝对不肯,可是他现在不那么绅士风了,竟交了给她。再走了一程子,山渐渐高了起来。不知道是风吹著树呢,还是云影的飘移,青黄的山麓缓缓地暗了下来。细看时,不是风也不是云,是太阳悠悠地移过山头,半边山麓埋在巨大的蓝影子里。山上有几座房屋在燃烧,冒著烟——山阴的烟是白的,山阳的是黑烟——然而太阳只是悠悠地移过山头。
总之,没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长期抓住一个男人,是一件艰难的,痛苦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啊,管它呢!她承认柳原是可爱的,他给她美妙的刺激,但是她跟他的目的究竟是经济上的安全。这一点,她知道她可以放心。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然而他们两人都疑惑不是第一次,因为在幻想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从前他们有过许多机会——适当的环境,适当的情调他也想到过,她也顾虑到那可能性。然而两方而都是精刮的人,算盘打得太仔细了,始终不肯冒失。现在这忽然成了真的,两人都糊涂了。流苏觉得她的溜溜转了个圈子,倒在镜子上,背心紧紧抵著冰冷的镜子。
流苏勾搭上了范柳原,无非是图他的钱。真弄到了钱,也不会无声无臭的回家来了,显然是没得到他什么好处。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平时白公馆里,谁有了一点芝麻大的过失,大家便炸了起来。逢到了真正耸人听闻的大逆不道,爷奶奶们兴奋过度,反而吃吃艾艾,一时发不出话来。大家先议定了:“家丑不可外扬”,然后分头去告诉亲戚朋友,逼他们宣誓保守秘密,然后再向亲友们一个个的探口气,打听他们知道了没有,知道了多少。最后大家觉得到底是瞒不住,爽性开诚布公,打开天窗说亮话,拍著腿感慨一番。他们忙[...]
萨黑荑妮又下楼来了,已经换了印度装,兜著鹅黄披肩,长垂及地。披肩上是二寸来阔的银丝堆花镶滚。她也靠著栏杆,远远的拣了个桌子坐下,一只手闲闲搁在椅背上,指甲上涂著银色蔻丹。
柳原摇摇头道:“一个不吃醋的女人,多少有点病态。”
流苏自己忖量著,原来范柳原是讲究精神恋爱的。她倒也赞成,因为精神恋爱的结果永远是结婚,而肉体之爱往往就停顿在某一阶段,很少结婚的希望。精神恋爱只有一个毛病:在恋爱过程中,女人往往听不懂男人的话。然而那倒也没有多大关系。后来总还是结婚,找房子,置家具,雇佣人——那些事上,女人可比男人在行得多。她这么一想,今天这点小误会,也就不放在心上。
流苏愿意试试看。在某种范围内,她什么都愿意。她侧过脸去向著他,小声答应著:“我懂得,我懂得。”她安慰著他,然而她不由得想到了她自己的月光中的脸,那娇脆的轮廓,眉与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她缓缓垂下头去。柳原格格地笑了起来。他换了一副声调,笑道:“是的,别忘了,你的特长是低头。可是也有人说,只有十来岁的女孩子们适宜于低头。适宜于低头的人往往一来就喜欢低头。低了多年的头,颈子上也许要起皱纹的。”流苏变了脸,不禁抬起手来抚摸她的脖子。柳原笑道:“别著急,你决不会有的。待会儿回到房里去,没有人的时候,你再解开衣袖上的钮子,看个明白。”流苏不答,掉转身就走。柳原追了上去,笑道:“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保得[...]
流苏道:“是红的么?”柳原道:“红!”黑夜里,她看不出那红色,然而她直觉地知道它是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窝在参天大树上,壁栗剥落燃烧著,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她仰著脸望上去。柳原道:“广东人叫它‘影树’。你看这叶子。”叶子像凤尾草,一阵风过,那轻纤的黑色剪影零零落落颤动著,耳边恍惚听见一串小小的音符,不成腔,像檐前铁马的叮当。
迎面遇见一群西洋绅士,众星捧月一般簇拥著一个女人。
流苏先就注意到那人的漆黑的头发,结成双股大辫,高高盘在头上。那印度女人,这一次虽然是西式装束,依旧带著浓厚的东方色彩。玄色轻纱氅底下,她穿著金鱼黄紧身长衣,盖住了手,只露出晶亮的指甲,领口挖成极狭的V形,直开到腰际,那是巴黎最新的款式,有个名式,唤做“一线天”。她的脸色黄而油润,像飞了金的观音菩萨,然而她的影沉沉的大眼睛里躲著妖魔。古典型的直鼻子,只是太尖,太薄一点。
粉红的厚重的小嘴唇,仿佛肿著似的。
挑逗,是对于你自己。如果我是一个彻底的好女人,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她向他偏著头笑道:“你要我在旁人面前做一个好女人,在你面前做一个坏女人。”柳原想了一想道:“不懂。”流苏又解释道:“你要我对别人坏,独独对你好。”柳原笑道:“怎么又颠倒过来了?越发把人家搅糊涂了!”他又沉吟了一会道:“你这话不对。”流苏笑道:“哦,你懂了。”柳原道:“你好也罢,坏也罢,我不要你改变。难得碰见像你这样的一个真正的中国女人。”流苏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不过是一个过了时的人罢了。”柳原道:“真正的中国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永远不会过了时。”
柳原道:“不说话又怪我不说话了,说话,又嫌唠叨!”流苏笑道:“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愿意我上跳舞场去?”柳原道:“一般的男人,喜欢把好女人教坏了,又喜欢感化坏的女人,使她变为好女人。我可不像那么没事找事做。我认为好女人还是老实些的好。”流苏瞟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你跟别人不同么?我看你也是一样的自私。”
柳原笑道:“怎样自私?”流苏心里想著:你最高的理想是一个冰清玉洁而又富于挑逗性的女人。冰清玉洁,是对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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