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撰写回忆录或自传为自己开脱,证明自己的敌人有罪;或者证明作家本人一贯正确,其反对派永远错误;或证明作家是一个出色的人,倘若他并不出色,便会归咎于可怕的童年及其令人生厌的双亲,那么无人可以期待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
我写《爱与黑暗的故事》以揭示一个谜:聪慧、慷慨、儒雅、相互体谅的两个好人——我父母——怎么一同酿造了一场悲剧?怎么竟是如此怪诞的方程式,也许好和好相加等于坏?
在我看来,家庭是世界上最为奇怪的机构,在人类发明中最为神秘,最富喜剧色彩,最具悲剧成分,最为充满悖论,最为矛盾,最为引人入胜,最令人为之辛酸。因此,我主要描写单一的主题,不幸的家庭。
她就像一只银制的烛台,在黑暗的虚空中发出晦暗的光。我应该在这里做出全然精确的描述:在最后一面中,杰尔达在我眼里像蜡烛,像烛台,还像黑暗的空间。
岁月并没有使她改变许多。她没有变丑,发胖,或者萎缩,在我们说话时她依然目光闪烁,像发出一束光探询我秘密的心灵深处。然而,即或如此,某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仿佛在我没有见过她的数十年间,杰尔达老师变得像她的旧式住房。
当我起身离去时,那屋顶显然在岁月的流逝中变矮了。几乎碰到了我的头顶。
当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时,我非常惊愕地看到,房子的变化微乎其微。沉闷阴郁的棕褐色碗橱涂着一层厚厚的清漆,依然像条老看家狗那样蹲伏在它平时待的角落里。陶瓷茶具依然在玻璃隔板后面打盹。
以奔跑般的速度提了一下我父母和她的亡夫,他在我来访前五年便已经去世,接着我们重新以行走的速度谈论阿格农
我们缅怀往事。她的确读了我的书,我也读了她的,但是就这一话题我们只谈了五六分钟,仿佛急急忙忙走过一段不安全的道路。
其目的在于暗示她和我之间、我们的秘密过去(柠檬汽水,味道不浓),愉快地,没有痛苦,但在这样做时没有让现在隶属于过去(“也许已经有了改变?”——用一个问号——这样来给我提供了选择的空间,而且也使我肩负着继续客访谈话的使命。是我发起了这次客访)。
在所有这些回忆中,我的任务有点像一个人在努力从某种东西的废墟中挖出来的石头上建构着什么,而这东西本身也是从废墟的石头上建构起来的。
因此这是一次客访的回忆,那次客访在当时也意味着令往事历历在目,或者是抓挠旧日创伤。
自然,我现在正在记忆中重建那个早晨和对话——好像以七八块依然立在那里的石头为基础修复一座毁弃了的古代建筑。但是在立在那里的石头当中,真真切切依然如故的是这些既非重建也非杜撰的语词:“我得更正自己……也许已经有了改变。”
每一面墙上都花花绿绿悬挂着刺眼的传单,仿佛在空中挥动具有双关色彩的拳头,用各种形式的非自然死亡威胁着有罪之人:“有违礼仪之界”,“我们蒙受了重大损失”,“不可难为为我受膏的人”,“墙上的石头因恶令而哭喊”,“上苍注视着在以色列从未发生过的可怕坏事”,等等。
二
寒暄几句后,中原便切入正题。
“首先是尸体的解剖结果,死亡时间推定为二十一日的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胃里没有东西,代表死者……不,令千金没吃晚餐。死因是掐住咽喉造成的窒息死亡,很遗憾我们并未从颈部采到能对照的指纹。留下的手痕则是一般成年男人的尺寸。
“虽然是在草丛中发现令千金的尸体,但那里似乎不是行凶现场。凶手恐怕是在游园步道上袭击并杀害赖子小姐后,才将尸体藏到草丛里。可惜连日晴天加上地面坚硬,无法查明行凶地点。而该处也没找到凶手遗留的物品,不得不承认我们缺乏证物。
“我们正全力搜集附近的证言,但时间毕竟已晚,要找到目击者相当困难。”
一看见我叹息,中原随即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立刻改口:
[...]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