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在人身上,只残存着非常微弱的本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为动物意义上的纯粹本能,这些残存下来的本能和类本能倾向极为微弱,文化和教育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其挫败,因此可以认为文化和教育的力量要强大得多。
人类情绪受制于一种僵硬和不宽容的逻辑,若我们想象眼前的美景可以带给我们快乐,而忽略这种逻辑,那我们就错了。无论是赏心悦目的事物,还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从中获取幸福的关键似乎取决于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必须首先满足自己情感或心理上的一些更为重要的需求,诸如对理解、爱、宣泄和尊重的需求。
一般可以说,年轻姑娘最常见的梦想、一种她自己看不透的梦想,是有一位男人爱上了她,给了她一个家和一个孩子。在她的梦幻中,她会从此以后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但事实却是,一个人不管多么渴望有一个家、一个孩子或者一个情人,她迟早也是会对这些福祉感到厌腻的,会认为它们是理所应得的,会开始感到不安和不满,仿佛是缺了点什么,仿佛是还应该得到一些更多的东西。于是,她便经常向家庭、向孩子、向丈夫倾泻自己的怒气,认为它们全都是虚假的,或许甚至是一个陷阱、一种奴役。
只有当我们不必亲临某地去面对额外的挑战,我们方能最自如地置身其中
高峰体验(peak experience)不会持续,也无法持续很久。强烈的幸福是偶发性的,而不是持续性的。
我们所身处的地方对我们心智的旅行的影响是如何之小。
我开始发现了一种我所未曾料想到的事实:那个呆在家里郁郁寡欢的我和现在这个正在巴巴多斯岛的我之间是连续的,并无二致;而与这种连续性相对应的是风景和气候上的非连续性——在岛上,甚至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是用一种甜润的、全然不同的物质生成的。
我们发现,基本需要满足之后,倒是有可能产生厌倦、无目标、混乱之类的后果。我们显然只有在为我们所缺乏的事物而奋斗时、在希望得到我们所没有的东西时、在我们将自己的力量积蓄起来以便为满足这种愿望而奋斗时,我们的机能才能达到最佳状态。结果证明,满足的状态并不一定能确保一种幸福愉快、称心如意的状态。它是一种未决状态,既能解决问题又会产生问题。
我们专注于一个地方的图片和文字描述时,往往容易忘记自我。在家时,我的眼睛反复盯住巴巴多斯岛的每一张摄影图片,并没有想到眼睛其实是和身体,以及在旅行中相伴相随的我们的心智密不可分的;而且在很多情形下,由于它们的在场,我们眼之所见便部分、甚至全部地失去了意义。
回忆和期待一样,是一种简化和剪辑现实的工具。
知晓了这些事实,我们便不难解释此种怪现状了,那就是在艺术作品和期待中找寻有价值的因素远比从现实生活中找寻来得容易。期待和艺术的想象省略、压缩,甚至切割掉生活中无聊的时段,把我们的注意力直接导向生活中的精彩时分而毋须润饰或造假,结果是,它们所展现的生活气韵生动、井然有序。这种气韵和秩序是我们纷扰错乱的现实生活所不能呈现的。
如果要求一个讲故事的人给我们提供如此琐屑的细节,他必定很快恼怒不已。遗憾的是,现实生活就像是用这种方式讲故事,用一些重复、不着边际的强调和没有条理的情节惹我们厌烦。它坚持要向我们展示巴达克电子公司,向我们展示车厢里的安全扶杆、无家可归的狗、圣诞卡,还有那只先是停在那个堆满烟灰的烟灰缸边缘,进而停落在烟灰之中的苍蝇。
我们总是太多概念、太多预设、太多追随、太多知识、太多传闻,而舍弃了本来最值得珍惜的耳目直觉和具体细节,结果,哪儿都走到了,却走得那么空洞,那么亦步亦趋、人云亦云。
幸福,就是古希腊哲学家所说的“由理性支配的积极生活所带来的幸福”。
何谓理性支配?首先是人对自己无法离开自然与环境而封闭生存的确认;其次是人对自己和群体所处环境的了解,以及对未知环境的向往;其三是人对外部美的发现和寻找,并从中获得自我体验。
何谓积极生活?首先是踏访已知环境的热忱;其次是探测未知环境的勇敢;其三是从自己和环境的斡旋中找到乐趣。
但是它却提供了令人慰藉的理念:我们或处于空虚、焦虑的思绪中,或在“动荡的世界”里、城市的交通阻塞中穿梭,但都能够借助旅行中所见的自然景象,如一片树林或湖畔的几朵水仙花,来缓解我们一些“怨恨和卑劣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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