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里她难得神智清明,八月后却频显清醒,那时开始刮起干燥的热风,令玫瑰萎谢泥沼枯涸,在马孔多遍撒滚烫的尘沙,将生锈的锌皮屋顶和百年的巴旦杏树永远覆盖。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当年创业时探索过的着魔之地,后来变成繁盛的香蕉种植区,此时却沦为腐烂根系的沼泽,多年以后从这里仍能遥遥望见远方大海无声的泡沬。雨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奥雷里亚诺第二穿上干衣服出门,故园面目全非的景象令他心痛不已。那些灾难幸存者,那些早在香蕉公司的风暴席卷之前就生活在马孔多的老住户,都坐在街头享受雨后初晴的阳光。他们皮肤上仍残存着绿色的水藻,身上雨水留下的墙角霉味犹未散去,但在内心痒处正为收复了自己出生于此的市镇而欣慰不已。
马孔多满目疮痍。街巷间的泥潭中残留着破烂家具,被红色百合覆盖的动物骨架,都是外来人潮留下的最后遗物,他们一拥而至又一哄而散。香蕉热潮期间匆忙盖起的房子都已废弃。香蕉公司撤走了一切设施。当初电网包围的城市只剩下一地瓦砾。那些木屋,那些午后常有轻松牌戏的清凉露台,都被飓风刮走,仿佛是多年后马孔多必将从世间被抹去的预演。这场狂野风暴过后留下的人迹,只有帕特里夏·布朗的一只手套,落在已被九重葛淹没的汽车里。
但即使是这些年轻时的荒唐回忆也没能触发他的激情,仿佛最后一场欢宴已经耗尽他所有的欲望,只为他留下一项奇妙的奖励,即可以纵情回忆过往而不带半点儿苦涩与悔恨。或许有人会想,是暴雨给了他安静沉思的机会,是钳子加油壶的忙碌活计唤醒了他迟来的感怀,让他想到一生有许多有益的事情可做却从未实行。但这两者都不正确,因为他安于家室的渴望既不是反复思考的结果,也不是痛改前非的产物,而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往昔,那时他还在梅尔基亚德斯的房间里读着飞毯和巨鲸吞食水手与航船的神奇故事,到如今这愿望又因暴雨连绵而重新浮现。
问题就出在搅乱一切的连绵大雨上,如果三天不上一次油连最干燥的机械也会从齿轮间绽放出花朵,而锦缎中的金银线长了锈,潮湿的衣服上则生出橙红色的水藻。环境如此湿润,仿佛鱼儿可以从门窗游进游出,在各个房间的空气中畅泳。
孩子看见一个女人双臂呈十字平伸,跪在一片神奇地未遭践踏的空地上。满脸鲜血的何塞·阿尔卡蒂奧第二在倒地的一刻将他推到那里,随后蜂拥而至的人潮淹没了空地,淹没了跪着的女人,淹没了旱季高远天空中的光线,淹没了乌尔苏拉·伊瓜兰曾售出无数糖果小动物的这个该死的世界。
“趴到地上!趴到地上!”
第一拨人已经这样做了,被弹雨横扫在地。幸存者们没有趴到地上,反而试图冲回广场,却在恐慌中仿佛被巨龙摆尾一击而退,密集的人潮撞上反向而来的另一波密集人潮,后者已被对面街上的龙尾击溃,那里的机枪也在一刻不停地开火。人们走投无路,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渐渐向中心缩拢,因为机枪子弹仿佛不知餍足又条理分明的剪刀,正像剥洋葱似的将周边有条不紊地逐一剪除
他喊叫后发生的事情并未令他产生恐惧,而是恍如幻觉。上尉下令开火,十四处机枪掩体立时响应。但一切宛似一场闹剧,仿佛机枪正在喷射的只是骗人的烟火,因为能听见急迫的枪声嗒嗒,能看见白炽的烈焰喷吐,却感受不到任何轻微的反应,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一声叹息。密集的人群仿佛瞬间石化,刀枪不入。突然,在车站一侧,一声垂死的呼号打破了着魔般的状态:“啊啊,妈妈呀。”一股翻天覆地的力量,一种火山爆发的气流,一阵大难临头的咆哮,在人群中以无比凶猛的势头猝然爆发。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几乎来不及抱起孩子,而他母亲和另一个孩子已经被四下奔逃的惊惶人群所吞没。
现场紧张的形势、奇异的沉寂令他心醉神迷,并且确信任何事都无法赶走这些沉浸在死亡诱惑中的人。他踮起脚尖,越过前方人群的头顶,平生第一次抬高了音量。
“浑蛋!”他高喊道,“这一分钟你们自己留着吧。”
那天晚上,守夜人将马乌里肖·巴比伦一枪放倒,当时他正揭开屋瓦准备钻进浴室,而梅梅则赤身裸体正为爱情而浑身颤抖,在蝎子与蝴蝶的环绕中等他,就像近几个月来几乎夜夜所做的那样。一颗嵌在脊柱里的子弹令马乌里肖·巴比伦从此卧床不起。他在孤独中老死,没有一句抱怨、一声抗议,也没有一丝吐露真相的企图;他忍受着往事的折磨,忍受着不容他安生片刻的黄蝴蝶,一直被当成偷鸡贼遭人唾弃。
“谁也不用乱猜,”她喊道,好让费尔南达听见,“阿玛兰妲·布恩迪亚怎样来到这世上就怎样离开。”
她理解了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制成小金鱼随即又销毁的举动。世界不过是身外之物,她的内心不再为任何苦痛而波动。她深深遗憾没能在多年前获得这样的领悟,那时还来得及净化记忆,在崭新的光芒下重建世界,平静地唤回傍晚时皮埃特罗·克雷斯皮身上的薰衣草味道,并且将丽贝卡救出悲惨的境地,而这不是出于爱也不是出于恨,而是出于对孤独的深切理解。
她将装扮出一具美丽的尸体,让它身着亚麻寿衣,并为棺材套上带紫色花边的丝绒衬面,还要举行最体面的仪式下葬到蛆虫的所在。
她有时为自己没能阻止这一悲惨的暗流而痛苦,有时愤怒得甚至用针扎手指,然而最令她痛苦最令她愤怒最令她心酸的却是爱情这棵芳香四溢却暗遭虫蛀的番石榴树正渐渐走向死亡。
他看见一个女人穿得金光闪闪骑在大象的脖子上。他看见哀伤的单峰驼。他看见打扮成荷兰姑娘的熊用炒勺和菜锅敲出音乐节奏。他看见小丑在游行队尾表演杂耍。最后当队伍全部走过,街上只剩下空荡荡一片,空中满是飞蚁,几个好奇的人还在茫然观望时,他又一次看见了自己那可悲的孤独的脸。于是他向栗树走去,心里想着马戏团。小便的同时,他仍努力想着马戏团,却已经失去记忆。他像只小鸡一样把头缩在双肩里,额头抵上树干便一动不动了。家里人毫无察觉,直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去后院倒垃圾,忽然发现秃鹫正纷纷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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