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因为我难受得要死,好像我是绞肠痧似的
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实现了观看枪决的愿望。他毕生都将记得六个枪口同时冒出的青色焰光、回响于山间直至消失的枪声,以及死刑犯凄惨的微笑和迷茫的眼神。那人保持直立,鲜血浸透衬衫,从柱子上被解下到被塞进装满石灰的棺材一直微笑着。“他还活着,”他想,“他们要把他活埋。”
仿佛鞣制人皮的材料做衬面的书籍
听到钢琴声,阿玛兰妲想起了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想起了黄昏时分他佩戴的栀子花、他身上的薰衣草香气,她枯萎的内心深处萌生出经岁月淘洗后的纯净幽怨
既然已抵达一切希望的终点,丧失了全部荣光以及对荣光的怀念,比起梦想的破灭来倒是疖子的烦扰更令他痛苦。
“别担心,”上校微笑着回答,“死亡远比想象的要难。”就他而言,的确如此。他坚信自己的大限早已注定,这信念赋予他一种神奇的免疫力和一定期限的永生,使他在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最终赢得一场比胜利更艰难、更血腥、代价更高昂的失败。
那个漫无尽头的夜里,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追忆着在阿玛兰妲缝纫间里度过的那些一去不返的午后时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则苦苦挣扎了数小时,试图抓裂自己孤独的硬壳。自从那个遥远的午后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他唯一的快乐时光就是在金银器作坊里打造小金鱼的时刻。他被迫发动三十二场战争,打破与死亡之间的所有协定,并像猪一样在荣誉的猪圈里打滚,最后耽搁了将近四十年才发现纯真的可贵。
在私人卫队将那位寡妇的家舍夷为平地化为灰烬之后,他的心才恢复平静。“留神你的心,奥雷里亚诺,”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对他说,“你正在活活腐烂。”
然而随着战事吃紧战火绵延,他的形象渐渐黯淡,消逝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代表他声音的点横越来越遥远模糊,汇聚组合而成的词语逐渐失去意义。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只是倾听,心中却感惶惑,觉得仿佛在和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通电。
身量巨硕的老人饱受淫雨骄阳的折磨,他一呼气,屋里的空气中便充溢着幼蘑、鸡蛋花以及经年凝聚的风雨的味道。
。当行刑队瞄准他的时候,怒气凝成黏稠苦涩的东西,麻痹了他的舌头又迫使他闭上眼睛。那一瞬间晨曦的银白色光芒隐没,他又看见了小时候穿着短裤系着领结的自己,看见了父亲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带他走进帐篷见到了冰块。他听见喊叫声,以为那是最后的行刑命令。他出于好奇颤抖着睁开眼,准备迎接子弹白热的轨迹,却只看见罗格·卡尔尼塞罗上尉高举双手,何塞·阿尔卡蒂奥穿过街道,手中端着可怖的猎枪随时准备开火。
每天清晨丽贝卡都打开门窗,墓地的风从窗子进自院门出,裹挟着尸骨析出的硝石,在家中的墙壁和家具上都覆了一层泛白的粉末。想吃泥土的饥渴,父母骨殖的咯啦咯啦响声,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的优柔寡断激起的厌烦心绪,这些都被拋在了记忆的角落。她不受战乱的影响,从早到晚都在窗边刺绣,等到陶瓷的锅碗瓢盆开始在碗橱里颤抖就起身热饭。过了很久才会出现那几只邋遢的猎犬,然后是脚踏带马刺的高筒靴,肩挎双铳猎枪的巨人,他有时会带回一头鹿,更多的时候是一串兔子或野鸭。
几个月后,面对行刑队,阿尔卡蒂奥将会回想起此时发生的一切:教室里迷离的脚步声,板凳的磕绊声,最后是黑暗中的躯体以及另一颗心脏的搏动引起的空气悸动。他伸出手,碰到了另一只即将在黑暗中沉溺的手,摸到有两枚戒指戴在同一根手指上。他感觉到她手上的筋脉、她厄运的搏动,感觉到她湿润的手掌上生命线在拇指根部被死亡的魔爪掐断。
她感谢上帝让自己拥有生命,随即失去神志,沉浸在由无法承受的痛苦生出的不可思议的快感中,扑腾挣扎于吊床这热气腾腾的泥沼间,喷出的血液被泥沼像吸墨纸一般吸收了。
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戴着系了黑纱的帽子轻手轻脚走进家门,与一袭黑衣长袖及手、心中仿佛暗暗淌血的丽贝卡默默相会。此时此刻连重议婚期的念头也会被视为大不敬,恋人关系就此永远停滞不前,沦为无人再去理会的倦怠爱情,仿佛昔日为了亲吻而熄灭灯火的情侣已被抛弃,屈从于死神的淫威。方向迷失,希望破灭,丽贝卡又开始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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