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還是如實告訴他,我們的故事——不能在律師跟前說謊,日後圓謊更吃力,他們記性好。
我知道他意動——他今天約我出海便是他的錯着了。以後,你又怎可能光吃白肉?
“你根本沒吃過好東西。”我取笑,“你是我老闆我也得這樣說。”
“別老闆前老闆後。”他笑,“我不知你也是老闆。”
“老闆給我一點面子——”我盯着目标,我的大魚。看,我已出動“誘餌粉”:“你又住港島,橫豎得駕車回家。他們不去是他們沒口福。”
他疑惑:
“你家開店嗎?”
又問:
“是什麽‘天下第一美食’?——你并非事必要說,但你現在的話,将來便是呈堂證供。話太滿對自己不利。
“她認定今時今日的動物都生活得不開心,還擔驚受怕,被屠宰前又因惶恐而産生毒素,血肉變質。人們吃得香,其實裏頭是‘死氣’。”
因爲相信吃肉對人沒有益處,反而令身體受罪,容易疲倦,消化時又耗盡能量,重油多糖濃味,不是飲食之道。雲雲。
她一定覺得女秘書是世上最可惡的中間人。比她更了解男朋友的檔期、行蹤、有空沒空、見誰不見誰……甚至有眼不識泰山!女秘書還掌握電話能否直駁他房間的大權?一句“開會”,她便得挂線?
如果我一直讀上去,我跳出大油大醬洪爐猛火的巷子機會就大些了——即使我崇拜爸爸,可我不願做另一個媽媽。尤其是見過外面知識和科技的世界。今天我回想自己的宏願,沒有後悔。
因爲,爸爸亦非一個好丈夫。
每當媽媽念到他之狂妄、變心,把心思力氣花在另一個女人身上時,她惱之入骨,必須飽餐一頓,狠狠地啃肉嚼骨吮髓,以消心頭之恨。“吃”,才是最好的治療。另一方面,她一意栽培我成材,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天台是爸爸的秘密。
因爲他的練功房便是天台搭建的小房間。練功夫很吵,常吆喝,所以有隔音設備,每當他舉重,或做大動作,便出來天台;如果習神打,便關上門拜神念咒——他的層次有多高,有多神,我們女人一點也不清楚。
隻知他爲了保持功力,甚至增強,每十天半月,都“請師公上身”練刀。
有一次,我聽見他罵媽媽,語氣從未如此憤怒:
“我叫了你不要随便進去!”
“練功房好髒,又有汗臭味,我同你清潔洗地吧。”媽反駁。
“我自己會打理。女人不要胡來!”
他暴喝:
“你聽着,沒問準我不能亂動,尤其是師公神壇——萬一你身子不幹淨,月經來時,就壞事了。”
又道:
“還毒過黑狗血!”
聽來煞氣多大,多詭秘。
那是一大桶半人高,浸淫過數十萬隻鵝,烏黑泛亮香濃無比的鹵汁。面層鋪着一塊薄薄的油布似的,保護那四十七年的歲月。它天天不斷吸收鵝肉精髓,循環再生,天天比昨日更鮮更濃更香,煮了又煮,鹵了又鹵,熬了又熬,從未更換改變。這是一大桶“心血”。
我們是深謀遠慮旗鼓相當的母女。同病相憐,爲勢所逼——也不知被男人,抑或被女人所逼,我們永遠同一陣線。
因爲我們流着相同的血。
吃着相同的肉。
他雄健的鮮血,她陰柔的鮮血,混在一起,再用慢火煎熬,冒起一個又一個的泡沫與黑汁融爲一體。随着歲月過去,越來越陳,越來越香。
也因爲這樣,我家的鹵水鵝,比任何一家都好吃,都無法抗拒,都一試上瘾,擺脫不了。隻有它,伸出一雙魔掌,揪住所有人的胃——也隻有這樣,我們永遠擁有爸爸。
任他跑到天涯海角,都在裏頭,翻不過五指山。傳到下一代,再下一代……
莫名其妙地,我有一陣興奮,也有一陣惡心。我沒有嘔吐,隻是幹嚎了幾下。奇怪,我竟然是這樣長大的。
我提一提眼前這小桶陪嫁的鹵汁,它特別地重,特別珍貴。
媽媽,我看見你悄悄上了天台,悄悄打開練功房的門,取出一塊用過的染了大片腥紅的衛生巾,你把經血抹在刀上,抹得很仔細、均勻。刀口刀背都不遺漏。當年,我不明白你做什麽。現在,我才得悉爲什麽連最毒的黑狗血都不怕的爸爸,他的刀破了封。他的刀把自己斬死。
生活中没有公平可言。你的学生时代已经结束了——欢迎来到现实世界。
我永远不会离婚。婚姻是一种承诺。不能因为于己无利就不遵守。即便有违自己的心意,也得遵守。这才是它的意义所在。
夜晚,当你望着天空的时候,既然我就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上,既然我在其中一颗星星上笑着,那么对你来说,就好象所有的星星都在笑,那么你将看到的星星就是会笑的星星!
很简单: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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