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这里不得不运用这些修辞手法,无非是要表达一个人和一座建筑物之间这种奇特的、对称的、直接的、几乎是同体的结合,故无须告知看官切莫从字面上去理解这些譬喻。同时也不必赘言,在如此长期和如此密切的共居过程中,他早已对整个主教堂了如指掌了。这座寓所是他所特有的,其中没有一个幽深的角落卡齐莫多没有进去过,没有一个高处他没有爬上去过。
随着岁月推移,这个敲钟人跟这座主教堂结成了某种无法形容的亲密关系。身世不明,形体又丑陋,这双重的厄运注定他永远与世隔绝,这不幸的可怜人从小便囚禁在这双重难以逾越的圈子当中,靠教堂的收养和庇护,对教堂墙垣以外的人世间一无所见,这早已习以为常了。随着他长大成人,圣母院对他来说相继是卵,是巢,是家,是祖国,是宇宙。
这种城市就像大漏斗,一个国家地理的、政治的、精神的、智力的所有川流,一个民族的所有自然川流,统统流到这里汇集;可以说是文明之井,又是阴沟,凡是商业,工业,文化,居民,一个民族的一切元气、一切生命、一切灵魂,都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一滴又一滴,不断在这里过滤,在这里沉积。
中世纪奇妙艺术,几乎在任何国家,尤其在法国,其遭遇大抵如此。从这种艺术的废墟上,可以发现有三种因素不同程度地破坏了这种艺术:首先是光阴,岁月不知不觉地腐蚀着其外表,留下了疏疏落落的缺口和斑斑锈迹;其次是一连串政治宗教革命,就其本质来说,这些革命都是盲目的,狂暴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向中世纪艺术发起冲击,撕去了其雕塑和镂刻的华丽衣裳,拆毁了其花瓣格子窗户,打碎了其蔓藤花纹项链和小人像项链,忽而由于看不惯教士帽,忽而因为不满意王冠,就索性把塑像连根拔除;再次是时髦风尚,越来越怪诞,越来越丑陋,从文艺复兴时期种种杂乱无章和富丽堂皇的偏向开始,层出不穷,必然导致建筑艺术的衰落。时髦风尚的破坏,比起革命[...]
“您知道什么是友情吗?”他问道。
“知道。”埃及女郎应道。“友情,就好比是兄妹俩,两人的灵魂相互接触而不混合,又像一只手的两个指头。”
“爱情呢?”格兰古瓦又问。
“喔!爱情,”她说道,声音颤抖,目光炯炯。“那是两个人却又只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融合为一个天使。那就是天堂!”
驱散阴影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在这种幻觉之后,目光渐渐不再那么迷惘,也不再把一切放大了。真实世界在他周围渐渐出现了,撞击着他的眼睛,撞击着他的脚,把他原先自认为身陷其中的整个可怕的诗情幻景一片又一片拆毁了。这才确实发现,他并不是涉行于冥河,而是行走于污泥;与他擦肩而过的并不是魔鬼,而是盗贼;攸关的并不是他的灵魂,而索性是他的生命 (既然他缺少那种在强盗与好人之间进行有效撮合的难能可贵的调停者:金钱)。末了,他就近更冷静地观察一下这里狂欢纵饮的情景,不禁从群魔会一头栽入了小酒馆。
起初,从他那诗人的头脑里,或者简简单单、直来直去地说,从他那空空的肚皮里,升起一道烟雾,可以说是一股水汽;这水汽在他与物体之间扩散开来,因此在那恶梦的杂沓迷雾中,在那梦幻的重重黑暗中,他只隐隐约约瞥见周围的物体,由于阴影重重的幻觉,只见一切的轮廓都在抖动,一切的形状都在挤眉弄眼,一切的物体都壅积为巨大无比的群体,一切的东西都膨胀为影影绰绰的怪物,各个人都膨胀成幽灵鬼影。
这是魔圈,小堡的军官和府衙的捕快胆敢贸然进去,便会粉身碎骨,化为乌有;这是盗贼的渊薮,是巴黎脸上丑恶的脓疣;这是阴沟,各国首都大街小巷那种司空见惯、到处溢流的罪恶、乞讨、流浪的沟水,每天早晨从这里流出,每天夜里又流回这里滞留;这是使人毛发悚然的蜂窝,一切扰乱社会秩序的胡蜂每晚都带着采集到的胜利品回来;这是骗人的医院,这里聚集着吉卜赛人,还俗的修士,失足的学子,各个民族的流氓,诸如西班牙的、意大利的、德国的,各种宗教—— 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偶像崇拜者—— 的痞子,身上满是假装的疮疤,白天乞讨,夜里摇身一变全成为强盗;总之,这是广大宽阔的化妆室,今日巴黎街头上演的偷窃、卖淫和凶杀这种万古长[...]
这是一个广阔的空地,形状参差不齐,地上铺的石子高低不平,跟昔日巴黎的所有广场一样。这儿那儿,火光闪耀,周围聚集着一堆堆怪诞的人。这一切飘飘忽忽,纷纷攘攘,只听见一阵阵尖笑声、孩子的啼哭声、女人的说话声。这人群的手掌和脑袋,衬托着亮光,黑黝黝的,显现出万千奇特动作的剪影。地面上,火光摇曳,掩映着许多模糊不清的巨大黑影,不时可以看见走过去一条与人无二的狗,或一个与狗无二的人。在这巢穴里犹如在群魔殿,种族的界限,物种的界限,似乎都消失了。男人、女人、畜生、年龄、性别、健康、疾病,一切在这群人中间好似都是共同的;一切都是相互混合、掺杂、重叠的,成为一体;每人都具有整体的特性。
“反正她总得住在某个地方吧;而吉卜赛女人一向心肠好—— 谁知道呢?……”他差不多这么揣磨着。
在这种欲言又止的省略中,他内心当然盘算着某种相当文雅却又难以启口的主意。
格兰古瓦本人基本上正是这样的混合体,既优柔寡断,又思想复杂,对付各种极端得心应手,总是悬挂在人性各种倾向之间,使各种倾向相互中和。他经常乐意把自己比做穆罕默德的陵墓,被两个磁石向相反的方向紧紧吸引住,永远犹豫于高低之间,苍穹和地面之间,下坠和上升之间,天顶和天底之间。
纵然他的庶民是一堆疯、瘫者、盗贼、乞丐,那又何妨!反正他们永远是一群庶民,而他,永远是一位教皇。
听到孩子们喧闹声,猛然想起自己也还没有吃饭,随即向冷餐桌跑去。可是,那些小淘气鬼比他跑得快,等他跑到,冷餐桌上早已一扫空了,甚至连五个索尔一斤的没人要吃的野菜也一点不剩。唯有墙上挂着马蒂厄·比泰纳一四三四年所画的几株苗条的百合花,夹杂着几株玫瑰。拿它当晚饭吃未免太寒碜了。
“他出现,是个驼子;他走路,是个瘸子;他看人,是个独眼龙;跟他讲话,是个聋子。—— 唉!他的舌头哪里去呢,这个波吕斐摩斯?”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