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县同盟会及其发展的“袍哥”接到警讯,立刻组成同志军,源源不断地开往成都,攻打清军。
袍哥虽说是黑帮,但纪律严明,决不拉稀摆带,有违反军令者,必须当众自裁。自杀前还要在大腿上捅三刀,黑话叫“三刀六个眼,自己找点点”。
同志军不需要扰民,甚至不用自带粮草。每到一处,自有当地的饭馆酒店招待,老板还会主动把钱放到各个军官的房间。
心虚的赵尔丰发布了替自己辩解的白话告谕:
争路是极正当的事,并不犯罪,何至要拿办?此次所拿,是因为他们这几个人想犯上作乱,故意借争路的名目,煽惑全省的人。煽惑既多,竟至抗粮抗捐,明目张胆,反对朝廷……
恍惚间,托马斯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墙体隆隆合上,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沉默,似乎有黑纱掩盖了天幕,连太阳都被隐藏在迷宫里的生物吓退。夜色降临,巨大的墙体就像是块碑石,矗立在为巨人建造的陵墓里,被老藤覆盖着。托马斯背靠着粗糙的石头,不敢相信自己刚做了什么,结果如何他不知道,那感觉让他不知所措。
心里充满了恐惧。
前面传来艾尔比一声凄厉的喊声,托马斯赶忙看去,民浩也在叫喊。托马斯手一推墙,往前跑去。
民浩已经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状态很差,即便光线昏暗,那惨状依旧清晰——大汗淋漓,一身尘土,到处都是伤。躺在地上的艾尔比看起来更糟:衣服成了碎片,胳膊上满是被利器割开的伤口和瘀青。托马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死路
血案过后,赵尔丰立刻发布戒严令,封锁城门与邮电,切断成都同外界的联系。
同时,电奏朝廷,诬称川人图谋独立,幸亏自己弹压及时,才弥乱于始萌。
同盟会会员龙鸣剑等人经过密议,连夜赶制出数百块木牌,上书“赵尔丰先捕蒲(殿俊)、罗(纶),后剿四川,各地同志,速起自保自救”,涂以桐油,投入锦江。
顺着纵横交错的河网,木牌四散开来,形成一张辐射全川的“水电报”。
赵尔丰踱来踱去,焦灼的目光落在昨日端方拍来的一封语近恫吓的电报上。内称庚子年裕禄当直隶总督时,因不听他(端方)速速拿办之言,袒护拳匪,最后酿成大祸,连命都丢了。
赵尔丰一再被激,终于举起了屠刀。
一声令下,枪声大作,当场击毙三十多人。马队也得令出击,冲散人群。左突右撞中,踩踏致死者又有十多人。
四川巡防营统领(四川武装警察最高长官)田征葵杀红了眼,竟灭绝人性地下命士兵开炮轰击。眼见炮弹上膛,瞄准人群,成都知府于宗潼号啕大哭,扑到炮口跟前,以肉身阻挡,方才避免更大规模的杀戮。
五十多名死者,最大的73岁,最小的不过15岁,职业多为工匠、裁缝和店铺学徒,都是社会底层的劳动者,无一公知,无一绅商。
外面,荷枪实弹的巡防营(新军成立后淮军、绿营缩编成的地方部队)与激愤的人群紧张地对峙着;里面,一众官员惶然无计,坐立不安。
赵尔丰命人传话,说可以派代表进来谈,只要答应开市,立即放人。
人群不听,冲破卫兵的防线,涌入辕门。
赵尔丰警告道:“不许再冲,否则开枪!”
人群仍不听,又涌进一道门。
总督署的官厅里,又等了三个小时,直到中午才见有人来传,说大帅有请。
到了另一厅堂,只见正中坐着的却是尹良。他环视了众人一番,宣布说奉大帅命,将尔等拘押。
软禁了群龙之首,赵尔丰当即着人查封保路同志会和川路公司。同时,一张告谕遍贴四方:
只拿首要,不问平民。速即开市,守分营生。
然而,在同盟会的煽动下,当天下午,成都市民扶老携幼、哭天喊地地从四面八方齐集到督署门前,要求释放蒲殿俊等人。
我们两人花了七年工夫,才从点头之交进而成为相当亲近的朋友,但直到一九六年之前,我都从未真正感到跟他很接近。而且我想,我是惟一曾经真正跟他接近的人。我们由始至终都在同一层囚室,只是我在走道中间而他在走道末端。
载沣极为窝火,给赵尔丰下了最后通牒,命其必须平息乱局,否则严惩不贷。
赵总督被逼上了华山一条道。他私下获知,即将赴川的端方已和盛宣怀联手,将以“有意庇民”为借口,谋取他屁股还没坐热的川督之位。
另一方面,同盟会又大肆印发《川人自保商榷书》,为武装起义造势,而各地也相继出现抗捐抗粮之事,肝火上冲的赵尔丰终究在煎熬与挤压中丧失了理智。
9月7日,蒲殿俊、罗纶、邓孝可、张澜等保路同志会代表在尹良的邀请下,到布政使衙门会谈。
众人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见着省长大人的面。忽然,上房仆人过来传话,说总督署打来电话,请各位即刻过去,阅看新到的邮传部电报。
这案子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星期三下午一点钟,交付陪审团表决。十二位陪审员在三点半回到庭上。法警说,他们原本可以早一点返回法庭,但是为了能享受一顿从班特利餐厅买来、由公家招待的免费鸡肉大餐,而拖了一点时间。陪审团判定安迪有罪。各位,如果缅因州有死刑的话,他会在番红花还未从雪中冒出头之前上了西天。
赵尔丰庸懦无能,实达极点。始则恫吓朝廷意图挟制,继则养痈遗患,作茧自缚。警兵不毕命而衔泣,是谓无警;军队皆本省人而不可用,是谓无兵。无警无兵,四川大势已去,虽百赵尔丰无益!且光天化日之下,街衢席棚何以能任其搭盖?头戴万岁牌,何以能游行自如?省府为何地?督臣所司何事?无法无纪,造此怪象,尚复成何世界?!
次日,迫不及待的端方又电奏北京,申请派重臣赴川查办赵尔丰。
他的算盘是:如果朝廷允其所请,查办人选肯定是自己。因为上面那帮人最怕民乱发酵,从中央派人下来缓不济急。
果然,朝旨很快下达,命端方赴川查办。
谁知他并不着急启程,而是坐地起价,要求朝廷先划定他与赵尔丰的事权关系……
给王人文打下手时,尹良就大耍无间道。表面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跟王大人共商大计;转过身去就跟盛宣怀暗通款曲,秘陈“隐情”,把王人文卖了个干干净净。
赵尔丰上台后,尹良依然同邮传部保持密切联系,向盛宣怀汇报赵的一举一动。
议事时,又总爱与赵尔丰耳语,故作神秘状,招致同僚种种非议。赵尔丰当面申斥多次,仍不改旧习。
同时,他还经常给端方发密电,对处置川民争路提出自己的见解。
而端方在积攒了足够的弹药后,以老辣的文笔发起了弹劾:
袁世凯一再劝说自己这个亲家,就在汉阳待着,不要急于入川。端方不听,反而积极行动起来,目标很明确:扳倒赵尔丰。
同他诉求一致的是四川布政使尹良。
四川不设巡抚,作为总督的左膀右臂,按理说尹良应当为督台大人分忧解难才是,但尹藩司不这么想。
站在他的角度,上有总督遮风挡雨,不会为政治风浪遭受朝廷怪罪;下有司道属官具体办事,少了承担行政过失的风险。
但无危意味着无机,风平浪静了很多年的他,做梦都想抓住一把晋升的天梯。
端方是在署理直隶总督任上下台的,原因极其搞笑——作为摄影爱好者,给慈禧的出殡大典拍照,结果被参。
因此,在复出的端方看来,当个四川总督都委屈他了,遑论铁路大臣?
当然你会说,可以先捞钱嘛。
但这真不是他的爱好。
作为学者型官员,端方死时包袱里只有一本《红楼梦》,身无余财,可见的确志不在此。
然而,这恰恰铸就了他和赵尔丰两人的惨剧。
于是,一封内容基本不变,但由四川总督、成都将军、成都副都统、四川提督、布政使、提学使、提法使、盐运使、巡警道和劝业道等四川所有高级官员联名的电文火速发往北京。
赵尔丰不知道的是,危险正在逼近,它来自于两双窥伺的眼睛。
血案惊天下
任命端方为铁路大臣,表面看合情合理,毕竟他曾在湖南巡抚任上协助张之洞办理过废约赎路之事。
深究下去,便经不起推敲了。
受此启发,写有光绪名号的木牌在成都卖断了货,标准格式是:中间一列写“德宗景皇帝(光绪庙号)”,两边写光绪生前承诺过的“庶政公诸舆论”和“铁路准归商办”。
川民人手一块这样的木牌,顶着满街乱走,也不喊口号,碰到熟人就交换眼色,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尔丰顿感压力山大。他再次致电朝廷,说“兵警难恃”(兵警多为本地人,同情绅民),建议将“借款修路”一案交资政院讨论,以塞汹涌之民意。
北京的回电措辞强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赵尔丰两头不讨好,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思前想后,只有发动“联署”这一条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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