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之中潜藏着机遇,只要能从危机中安然度过,就会迎来新的春天。
当时正逢慈禧梓宫移陵,由端方负责相关事宜。从紫禁城到清东陵的路上,新潮的端大人想给隆重的出殡大典留下些历史记录,便举起相机,一路狂闪。
结果,没过几天便被农工商部左丞李国杰(李鸿章长孙)给参了。
李国杰是个混混,曾以“侄国杰”的身份,写信向端方求官。
端方一口答应下来,却因故未能践诺。
李国杰记恨多年,终于逮住这个机会,跑到隆裕那搬弄是非,说:“沿途拍照,毫无忌惮。岂唯不敬,实系全无心肝。”
隆裕见识短,心想自己刚上位,疆臣便敢如此不敬,一定要杀一儆百,树立威信。
后者欲擒故纵,分化瓦解,各种手段交替使用。而载沣除了正面打击,罢官贬职外,没有任何让人眼前一亮的政治手腕。
唐绍仪、赵秉钧和严修等相继去职,徐世昌内调为邮传部尚书,以锡良接替其东三省总督一职。
锡良一到任,就严参袁党骨干、黑龙江布政使倪嗣冲的贪污案,将其革职查办。
不久,杨士骧病故,端方北上署理直隶总督。
屁股还没坐热,就因一件荒诞至极的事被革。
四人里,孙宝琦跟袁世凯是儿女亲家,一向高调。
早年任驻法公使时,兴中会叛徒汤芗铭偷了孙文的公文包,拿着里面的会员名单跑去使馆告密。
结果,清廷的三品命官孙宝琦扭头就派人给孙文传信说“危险速逃”……
此外,杨士琦的农工商部侍郎、严修的学部侍郎以及杨度的四品京衔全是大头一手争取来的,三人岂能不感佩于怀?
大树既倒,载沣再接再厉,着手剪除袁党。
在这个问题上,缺乏阅历的载沣跟慈禧完全不在一个段位上。
我们是平民百姓,国家的事不是不关心,是弄不明白,我们都是听队长的,队长是听上面的。只要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想,怎么做。
袁世凯带着一大家子,伫立于北京火车站的月台上,即将奉旨回乡“调养足疾”。
前来送行的只有孙宝琦、杨士琦、杨度和严修等区区数人。
倒不是什么人情冷暖。重量级的官员为了不刺激敏感的载沣,早就私下送别过了。
比如张之洞。
唇亡齿寒的两个人冰释前嫌,促膝长谈。
张之洞大有兔死狐悲之感,握着袁世凯的手,慨叹道:“马上就轮到我了。”(“行将及我。”)
离别的车站。
袁世凯已经看透了杨士骧,不冷不热地打发了他儿子。
北京。
世续去袁府慰问,看门的说袁大人病了,不让进。硬闯之下,对方无奈告以实情。
他大惊道:“这才真的是大祸临头呢!”
赶紧用电话催袁世凯还朝,并以人格保证,没有追加严惩的后命。
奕劻和张之洞也派人转达了同样的意思,劝他赶紧回家,避其锋芒。
1909年1月6日,北风如刀。
袁克定一见到父亲就嚷嚷起来:
这是要像尔朱荣那样被杀的!
尔朱荣是南北朝时的北魏权臣,因与皇族矛盾尖锐被北魏孝庄帝骗入宫中砍杀。
载沣绝无此等魄力,但九房妻妾一边号泣一边劝其出国走避,搅得大头自乱阵脚,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时任新军第一镇协统的张怀芝建言道:
怀芝一人护我公速往天津,依杨士骧,再作计较。
眼下也只有如此了。
结果,车至天津,张怀芝给直督杨士骧打了个电话,让他派人来接,却遭到拒绝:
他奉旨回籍,怎么能到这来?要是来了,必得上报。
张怀芝不再多说,转身回禀袁世凯。
杨士骧挂了电话,其幕僚道:“虽如此,一定要前往慰问,不要让他记恨我们。”
遂遣其子前往。
而另一方面,治理中国所依赖的社会基础士绅阶层,随着科举的废除,其身份已发生了转型。
年轻一点的,被革命党忽悠去,走上颠覆现政权的道路;
年长一些的,通过选举挤进咨议局,以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跟清廷对抗到底。
才不敷用的载沣,面对这样的残局,即使怨谤集于一身,也无能为力。
因此,东海之东的伊藤博文在会见英使时预测道:“三年之内,中国必将发生革命。”
太子党的逆袭
袁府离东华门不远,众人已在此恭候多时。
绝路往往是另一条路的开始,没有绝路,你根本想不到还有别的路也会通到罗马城。
第一镇驻北京;
第二镇分驻山海关和直隶省永平府;
第三镇分驻保定和奉天省锦州府;
第四镇驻天津小站;
第五镇驻济南;
第六镇驻北京南苑。
虽然其中四镇已划归陆军部,但军队向来认人,段祺瑞等根本不把铁良放在眼里。
一旁的世续叹了口气,说:“我代你去。”
出宫后,袁世凯开始做回乡的准备。
亡清之局,他早已布好。留给载沣的,只剩死棋。且不说北洋系把持了多少中央和地方的要职,单看新军镇、协、标三级军官的名单,便知天下到底操诸谁手:段祺瑞、王士珍、吴佩孚、段芝贵、曹锟、张怀芝、唐天喜、雷震春、陆建章、张敬尧、孙传芳、田中玉、靳云鹏、王占元、孟恩远……
几乎尽出于小站。
这帮一时之选分布在“北洋六镇”(直到1911年,全国也只有十四镇),遍控天下关隘。
慈禧寻思着自己快不行了,死前还得再敲打一下,便把袁世凯唤来,出示弹章,怒批了他一通。
躺着也中枪,真是毫无天理。
出门下台阶时,惊惧不安的大头一不留神便把脚给扭了。
罢旨中的“步履维艰,难胜职任”即来源于此。
袁世凯接旨后,面色通红,强笑道:“天恩诚厚。”
当时,慈禧的丧事还没办完,大头是恭办丧礼大臣之一,轮日值宿,念及此事的他忽道:“我今天当值,怎么办?”
借口虽说蹩脚,但绝对童叟无欺。
半年前,袁世凯五十大寿,收到寿联五百余副,寿屏一百多堂。家里高朋满座,气势辉煌。
反袁专家江春霖为了搜集证据,深入敌后,也来祝寿。
他发现奕劻送的贺仪,落款不称王而直书其名,载振更是自称“如弟”(结拜兄弟),有违王章,便以此入手,罗列了袁世凯的十二大罪状,连他远房亲戚抽鸦片都算在内,上折弹劾。
无奈载沣固执己见。
张之洞婉转苦劝,唇焦舌烂,总算帮袁世凯磨出一个“开缺回籍”的处置。
下来后,有人不解道:“项城(袁世凯)一世之杰,朝廷既不能用,杀掉就是了。如今使其悒悒(忧愁)而归,不怕遗患于他日吗?”
张之洞摆手道:“明有崇祯,勤政爱民,也算得上是一代贤君,徒以对待臣下操切,轻于杀戮,遂至亡国。今监国仁慈开明,宜引导其宽大为怀,以增国脉。倘若刚刚行政就诛戮先朝重臣,我怕他重蹈明末之覆辙。”
在鹿传霖等军机大臣和新军镇统一级的北洋系军官的一致反对下,载沣只好以“足疾”为名将袁世凯开缺,并令那桐补授军机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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