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说:这里是人间;佛说:这里是六道之一;上帝说:这里是天堂和地狱之间的战场;哲学说:这里是无穷的辩证迷雾;物理说:这里是基本粒子堆砌出来的聚合体;人文说:这里是存在;历史说:这里是时间的累积。所有的解释都在这里。
悠悠箫声浸润在清凉的夜色中,吹的是《满庭芳》——《梦中缘》中一段。那细腻清丽的曲调,将门外喧嚣的声浪隔断,把世界变得水一般静。小院里树影婆娑。东侧粉墙依然,西侧紫藤依然,只是那粉墙已然斑驳,紫藤已显零乱,月光下,显出难以掩盖的破败来。
逢有谁的生日,满月,喜庆节日,家里都要唱戏,邀请亲戚朋友来观赏。亲戚们也都是爱戏懂戏的,往往借了各种由头来我们家看戏,那时候我们家里永远是高朋满座,永远是轰轰烈烈。
和进步人士中,金舜钰的名字首当其冲。国民党具体负责此项工作的就是金家老大金舜铻。
三格格对戏是外行,分不出青衣和花旦,搞不清西皮和二黄,对家里动辄就吹拉弹唱十分反感,说现在的时局都成什么了,日本人都打进北京了,金家院里一帮男女却还要涂脂抹粉,粉饰太平,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没出息极了。老大则不然,老大不喜欢但大面上很能应酬得过来,他蜻蜓点水式的演唱谁都看得出那只是一种即兴的敷衍,一种性格的遮掩,不能说这不是他处世的老练。三格格一针见血地指出,她大哥在笨拙浑然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诡计多端,实话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老大和三格格舜钰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张氏母亲说他们俩的八字相克,不是两败俱伤,就是一个灭了一个。真让这位母亲说着了,没有几年,在蒋介石对共产党“戡乱动员令”下达以后,所[...]
二娘却说,《钓金龟》里那个张义终归还是让他兄长给害死啦,听这段唱儿我怎么总觉着娘儿们就要分手似的。母亲让二娘再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儿听戏,老二多包点儿赏钱。现在想来,二娘的预感没有错,二十多年后,老二在这座院里用一根绳子结束生命的时候,追查元凶,罪魁祸首正是他的弟兄们。
他母亲二娘张氏生日那天,他登台为母亲献艺祝寿,张嘴一句二黄原板“叫张义我的儿啊,听娘教训”竟招得台下所有的老太太们掏出了手绢。
老二舜镈擅长老旦,稳重老辣,不温不火,韵味纯正,浑厚动听,很有李多奎的做派。
“抱歉,博雅。”晴明说。
“你可以向我道歉,可是不要边笑边道歉好不好?”
“我在笑吗?”
“是啊。”
诚如博雅所说,晴明的嘴角的确含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没那回事。”
“有那回事。”博雅又噘起嘴。
君特·格拉斯在《铁皮鼓》里,写了一个不肯长大的人。小奥斯卡发现周围的世界太过荒诞,就暗下决心要永远做小孩子。在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成全了他的决心,所以他就成了个侏儒。这个故事太过神奇,但很有意思。人要永远做小孩子虽办不到,但想要保持沉默是能办到的。在我周围,像我这种性格的人特多──在公众场合什么都不说,到了私下里则妙语连珠,换言之,对信得过的人什么都说,对信不过的人什么都不说。起初我以为这是因为经历了严酷的时期(文革),后来才发现,这是中国人的通病。龙应台女士就大发感慨,问中国人为什么不说话。她在国外住了很多年,几乎变成了个心直口快的外国人。她把保持沉默看做怯懦,但这是不对的。沉默是一种人类学[...]
晴明放下垂帘,望着博雅。
“很抱歉,晴明……”
“抱歉什么?”
“你安慰了我很多事。”
“干嘛突然讲这种话?”
“晴明啊,你真是好汉子。”博雅说出晴明经常用来形容他的话。
“你有病呀。”晴明苦笑着。
“一听你说要去女人住处,还暗想:原来你也有同普通人一样的地方,原来安倍晴明也会到女人住处通情呀。”
“结果不是,所以你失望了?”
“不,也不是失望。”
“那……是庆幸喽?”
“你不要问我这种问题。”博雅看似发怒地紧闭双唇,移开视线。
“不管你再如何冷淡看待这世间,也不管有时我会觉得无法理解你,不过说真的,我真的懂得你真正的地方。”
“懂得什么?”
“懂得你其实觉得自己很孤单。晴明,你老实说出来吧,你其实很寂寞吧?你其实觉得这世上只有你孤单一人吧?我有时总觉得你看起来很令人心疼。”
“没那回事。”
“真的?”
“你不是在我身边吗?博雅。”晴明低语道。
博雅没料到晴明会说出这种话,一时答不上来,只骂了一声“无聊”,满脸怒色地再度跨开脚步。
“我总算松了口气,晴明。”博雅脸上浮出安心神色,“人活在这世上,虽然有很多迫不得已、不得不做的事,可是如果你做得出那种下咒杀人的事……”
“做得出的话,又会怎么样?”
“那,会……”
“会怎样?”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明,总之,我可能会不想活在这世上了。”
“是吗?”
“我啊,晴明,因为有你在,我才会觉得这世上不是那么恶劣。”
“可是,晴明,我的性格好象就是这样,实际上碰到妖物时,很可能真的会拔刀。”博雅正经八百地说。
“所以我说,晴明,拜托你以后别再那样开我玩笑了。我有时候会搞不清楚你到底是说笑,还是说真的,而且时常信以为真。我喜欢你这个人,就算你真是妖物我也喜欢,所以不想对你拔刀相向。但如果像刚才那样突然吓唬我,我会不知所措,就会忍不住伸手去握刀……”
“这样啊……”
“所以晴明,即使你真是妖物,如果在我面前想现出原形时,希望你最好慢慢来,不要突然吓到我。慢慢来的话,我就可以接受了。”博雅期期艾艾地说明,口吻极为认真。
“我知道了,博雅,刚刚实在很抱歉……”晴明回应。
一时,两人都默默无言。车轮碾过土石的声音,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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