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为远在异国的亲人开怀大笑。
麦其土司说:"叫我怎么感谢政府和特派员呢?"
黄特派员就说:"我本人是什么都不会要你的,政府也只有一点小小的要求。"说着便叫人取来一只口袋。黄特派员不只人瘦,还生着一双手掌很小,手指却很长的手。就是这只手,伸进布袋里抓出一把灰色细小的种子。父亲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黄特派员一松手,那些种子就沙沙地从他指缝里漏回到口袋里。土司问是什么东西。黄特派员问土司,这么广大的土地都种粮食能吃完吗?说到粮食气氛立即变得十分亲切了。父亲说,每年都有一批粮食在仓库里霉烂呢。
司垂手站立一阵,觉得这种姿式太过于恭谨,才气冲冲地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黄特派员面对着一张白纸,麦其土司觉得那纸就在特派员的呼吸中轻轻抖动。黄特派员终于睁开了眼睛,竟像神灵附体一样抓起笔在纸上狂写一通。汗水打湿了他额角的头发。他掷了笔,长吁一口气,软在了豹皮垫子上。
"戏剧是神的创造,是历史和诗歌,不能停下来的。"
是的,我们经常被告知,戏剧,历史,诗歌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憎侣阶级的特别权力。这种权力给了他们秉承天意的感觉。麦其土司也就只好把愤怒发泄到凡人身上了。他喊道:"他以为只要会打仗就可以治理好一个国家吗?"注意,这里出现了国家这个字眼。但这并不表示他真得以为自己统领着一个独立的国家。这完全是因为语言的缘故。土司是一种外来语。在我们的语言中,和这个词大致对应的词叫"嘉尔波",是古代对国王的称呼。所以麦其土司不会用领地这样的词汇,而是说"国家"。我觉得此时的父亲是那样地可怜。我攀住他的衣袖,意思当然是叫他不要过于愤怒。可他一下就把我甩开了,并且骂道:[...]
焦臭的烧骨头的气味在初春的天气里四处弥漫。当天黄昏,饥饿的狼群就下山来了。它们以为山下有许多食物,没想到是火堆等着它们,骨头里的油,没有留给它们品尝,而是在火里吱吱叫着,化作了熊熊的光芒。骨头上还有人牙剔除不尽的肉,也在火中化为了灰烬。狼群愤怒了,长嗥声在黄昏的空中凄厉地响起。骨头在广场右边燃烧。广场左侧,行刑柱上拴着两只羊,在狼群的嗥叫声里哀哀地叫唤。一只只狼在枪声里,倒在了两只羊的面前。这样过了三天,山上再也没有狼下来,燃烧骨头的气味也渐渐飘散。该是黄特派员启程的时候了,但他只字不提动身的事情。父亲说:"我们要忙着播种,过了这几天就不能再陪你玩了。"
黄特派员说:"这地方是个好地方!"
过[...]
班师回到官寨,麦其家大宴三天。
三天下来,连官寨前广场上都扔满了新鲜的牛羊骨头。家奴们把这些骨头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头。土司说,烧了吧。管家说,这么大的气味会引来饥饿的狼群。土司哈哈大笑:"麦其家不是以前了,这么多好枪,狼群来了正好过过枪瘾!"土司还对黄特派员说,"我请你多留几天,亲手打几只狼再回去吧。"
黄特派员皱皱鼻子,没有回答。在这之前,也没有谁听特派员说过要回去的话。
我趴在马背上,听着人们唱着哀歌,摇晃着身子。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初春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前进。哥哥送我一把刀子,这是他的战利品,是他从对方刺向他的手中夺过来的。"愿它使你勇敢。"哥哥说。我摸了摸他杀过人的手,那手是那样温暖,不像是杀过人的样子。于是,我就问:"你真正把那些人杀死了?"哥哥用力握我一下,弄得我皱紧了眉头。这下,他不用说话我也相信他真是杀了人了。
欢呼胜利的声音立即在夜空里响了起来。大火烧起来了,酒坛也一一打开,人们围着火堆和酒坛跳起舞来。而我望着天边的一弯残月,想起了留在官寨里的姑娘卓玛。想起她的气味,她的手,她的乳房。
我的哥哥,这次战斗中的英雄却张开手臂,加入了月光下的环舞。舞蹈的节奏越来越快,圈子越来越小,很快就进入了高潮。被哥哥牵着手的姑娘尖声叫着。叫声有些夸张,无非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她和尊贵的英雄跳舞是多么光荣和快乐。人们为哥哥欢呼起来。他那张脸比平时更生动,比平时更显得神采飞扬,在簧火的辉映下闪闪发光。
而就在舞场背后的房子里,两个阵亡者的亲人们在尸体旁哭泣。 对方更多的尸体还露曝荒野。狼群出动了。一声声长嚎在山谷中回荡。[...]
所有人都要经历一个痛苦的嬗变,就像《沧浪之水》里的池大为,跪在父亲的坟前亲手烧掉他传给自己的《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然后挥别理想、告别良知,一头扎进现实的洪流,在人潮涌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也有死扛的,这在天朝需要勇气。
更需要智慧。
因为,习惯了说假话的环境,说真话有时像在说笑话。天天说笑话,就会被视为疯子,像电影《杀生》里的牛结实,引来杀身之祸。
恶,是一种顽固的存在,不会因你的口诛笔伐而自动退出舞台,只有在现实中日拱一卒地与之缠斗,方能窥伺其破绽,一击命中。
这中国,哪一点,我还有分!这朝廷,原是个,名存实亡;替洋人,做一个,守土官长。压制我,众汉人,拱手降洋。
他叹了口气,愣愣地望向窗外。
理想和爱情一样,表白得越早,死得越快。
懂得呵护理想的人,绝不会将它大声喊出来,而是埋在一个只有自己找得到的地方。
但也不能埋得太深,以免将之遗忘。
这是一个吊诡的国度,比较擅长摧毁美好的事物。
黄特派员从暗影里走出来,对少了一只耳朵的来使说:"我就是你们土司送靴子的那个人。 回去告诉他,一双土司靴子怎么载得动我堂堂省政府特派员。麦其土司是拥戴政府的榜样, 叫他好好学一学。半夜之前,把那人的脑袋送过来,不然,我会送他一种更快的东西。"
那人从容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耳朵,吹去上面的灰尘,这才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果然,叛变的头人的脑袋就给割了下来。汪波土司还表示, 因为战败,愿意把一块两倍于原来叛变的寨子的地盘献上作为赔偿。
火光下,腰刀窄窄的冷光一闪,一只耳朵就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巴。
一个可堪比照的事实是,1978年,改革开放之初,政府的首项举措便是恢复高考。
一废一复间,耐人寻味。
伴随科举灭亡的,是两个鲜活的生命。
邹容在监狱里染病身亡,同盟会《民报》编辑陈天华为了敲醒国人,写下《警世钟》后跳海自杀。
从报上读到这两则消息时,袁世凯耳边隐隐传来东海之东那铿然有力的呼声:
虽说对日本存有根深蒂固的戒备,但为了开一时之风气,袁世凯还是号召“近学日本”,从直隶的军事学堂中大量选拔学生赴日留学。
这些人学成回国后,基本都受到重用,比如孙传芳、徐树铮、傅良佐以及蒋介石。
疏堵结合,这一巨大的社会变革终于在袁世凯的连哄带骗下顺利完成。
美国学者吉尔伯特在《中国的现代化》一书中精辟地指出:
1905年是新旧中国的分水岭,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必须把废除科举看作是比辛亥革命更重要的转折点。
袁世凯以恢弘无匹之势,熄灭了一代知识青年对朝廷的最后一丝眷恋,把精英阶层从科举的酱缸中散溢出去,衍变成一股无从把控的力量。
出路很有中国特色:
大学堂(大学)毕业的,给进士功名,授翰林院编修、各部主事等官;
高等学堂(高中)毕业的,给举人功名,授知州、知县等官;
中等学堂(初中)毕业的,给秀才功名,授县教谕(主管一县教育)。
小学堂(小学)毕业的,努力参加考试,争取升入中等学堂。
同时,加大公派留学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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