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站附近有许多商贩,经常跑到军营里同官兵做生意,时间久了,不仅扰乱训练、破坏军纪,还产生经济纠纷,麻烦不断。
袁世凯三令五申皆不见效,毕竟老油条们又不是第一天在这开店了,类似的官样文章以前盛军统领发过不知凡几,却从来没有执行到位过,这愈发助长了商贩们明知故犯的气焰。
谁知大头下定决心要斗硬,抓住一个跑得最勤的当场砍了,兵营秩序从此井然。
问题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人民子弟兵把人民给杀了,绝对是耸动的新闻头条。再加上这帮商人并非你想象中的弱势群体,一番活动下,御史胡景桂参了袁世凯一本,说他“营私蚀饷,扰害一方”。
再微弱的光,也是对黑暗的拒绝
广东。
孙文领导的广州起义因叛徒告密,一枪未发便宣告失败。陆皓东被捕处死,陈少白、杨衢云、郑士良等亡命海外,全成了职业革命家。
横滨。
看到日本报纸上有以“支那革命党首领孙逸仙抵日”为题的报道,孙文对陈少白道:“‘革命’二字,出自《易经》之‘汤武革命,应天顺人’。日人称吾党为革命党,意义甚佳,吾党以后即称革命党。”
自此,四方势力(清廷、康党、孙文和袁世凯)活跃于棋盘之上,一切都像布朗运动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
大头首当其冲,挨了一记闷棍。
新建陆军逢升(提拔)必考,段祺瑞是炮兵专家,却不擅长经史。为了助他上位,大头事先私下向段祺瑞漏了题,在不破坏程序的同时保证了唯才是举。
武备学堂投奔小站的杰出代表还有曹锟、段芝贵、张怀芝、陆建章、靳云鹏、田中玉和王占元。再加上故交里的张锡銮、雷震春、江朝宗以及言敦源,足蹬马靴、斜挂佩刀的袁世凯扬扬得意地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突然放声大笑。
余音绕梁中,镜头切到了紫禁城东北角的箭楼。
阴晴不定,黑云压城。
段祺瑞毕业后被派往德国深造炮兵;冯国璋两不误,考取了秀才功名,出来后一直跟聂士成混,编过兵法操典;王士珍揣着学位证跑到山海关当炮队教习,被叶志超看重,跟着上了前线,参加平壤保卫战。
在那个发足狂奔的雨夜,要不是细心的王士珍带着一张朝鲜地图,叶志超就是长跑冠军也跑不回中国。
在武备学堂总办荫昌的力荐下,段祺瑞当了新建陆军炮兵营统带兼炮兵学堂监督,冯国璋任督操营务处总办,王士珍任右翼第三营帮统兼步兵学堂监督。
袁世凯的特点是爽快、公正、认实力。只要你是块金子,哪怕不是足金,在他手下干事,永远都不怕被埋没。
可惜老将们不珍惜,说“功名自马上得”,年轻军官虽有一整套数学物理、天文测绘等现代知识,仍饱受轻慢和讪笑。
甲午兵败,树倒猢狲散,袁世凯像考古挖掘一样郑重其事地将这些青年才俊打捞进新建陆军。
于是,北洋三杰段祺瑞(1865—1936)、冯国璋(1859—1919)和王士珍(1861—1930)脱颖而出。
众所周知,三人被分别冠以“虎”“豹”“龙”的称号。和西部片《虎豹小霸王》所不同的是,北洋之虎与北洋之豹历来不和;北洋之龙则一直很低调,清廉自守。
三杰在武备学堂时就以成绩优异而著称。
他手插在兜里,转身晃晃悠悠地走远,书包和校服都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我假装进了楼门洞,估摸着他走远了,就重新探出头,站在路边目送着墨蓝色天幕下余淮渐渐模糊的背影。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这一幕。
好像那时候我就已经看到了故事的结局。逼仄拥挤的青春里,他送我一程,然后转身踏上自己的旅程。他的世界很大,路很长,很遥远;我只能站在自家门口,独守着小小的天地,目送他离开。
他活着,便精彩。
夕阳暖洋洋的,我发现每次我有机会和他独处的时候,都是黄昏。
很短暂的美好时光,就像太阳很快要落下去。
士兵闻言,魂飞魄散,疾奔而逃,姜桂题也回到军营。没过多久,该兵的营官将他绑缚到辕门,请求军法处置,并自请失察之罪。姜桂题盯着两人看了许久,道:“我扇他嘴巴,他用拳还击,都是打,治的哪门子罪嘛。”一句话便打发了,惹得众人相视而笑。
袁世凯之所以重用姜老汉,将其放到中轴的位置,除去顾念旧情,也是看中他没有架子、爱惜士卒的长者风范,想借此笼络淮系老人(比如张勋、倪嗣冲),增强全军的凝聚力。
而姜桂题也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大头,直至民国被授予陆军上将。
场面撑起来,还得指望干事的。和北洋水师学堂齐名的北洋武备学堂曾像造血干细胞一样为淮军输送了许多接受过德式教育的军事人才。
幡布上写着“挂面”二字,他误认为“桂题”(“面”字繁体同“题”字很像),以为旅顺人民盼他莅临若大旱之望云霓,还专门找来属下批评教育,说搞什么形式主义……
一天,姜老汉又把自己当成了康熙,跑到菜市场微服私访。正巧碰到一个士兵买鱼不给钱,还殴打卖鱼的。姜桂题非常兴奋——看看,深入基层,很有必要!
他冲上去就抽了士兵一嘴巴,谁知此人是个新兵,不知道眼前的糟老头是姜桂题,立刻还手,两人当街厮打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头目从旁路过,吓得大叫道:“这是大帅啊!”
也许你觉得他脑子不正常,但官场上大浪淘沙筛出来的绝不是省油的灯,必有一门看家绝活。
姜桂题的绝活知易行难——在暗无天日的晚清官场浸淫了几十年还能保持一颗乐观阳光的心,最终享年八十岁,比起那些苦逼一辈子,寿命却不长,死后还要被御用文人挫骨扬灰的大人物来,实在幸运太多。
最穷无非讨饭,不死终会出头。如此人生信条,使姜桂题的一言一行看起来就像在拍《铁齿铜牙纪晓岚》。
守旅顺时正值夏天,他经常把辫子盘在头上,光脚趿拉着鞋,袒胸露腹,手执大蒲扇,在街上溜达。走累了就闯入人家,遭到主人呵斥时却反问人家:“我是姜老汉,难道你不认识吗?”
之所以这么自恋盖因他看到满街的店招。
练兵的过程,也是后来左右了民国十多年历史走向的小站班底成型的过程。究其来源,除了袁世凯的故旧亲朋,就是李鸿章的政治遗产:淮军老人和武备学堂。
老人里,以剿捻起家、绰号“罗锅”的姜桂题,资历无人能及。甲午前就官至提督,因旅顺失守而“革职留营”。
他和袁保恒是把兄弟,私下里称袁世凯为“老四”,大头则叫他“老叔”,两人关系很好。
姜罗锅是个大老粗,对年轻军官张口闭口“小鸟孩”,时不时还搞些重口味的画面,比如当着袁世凯的面端起痰盂小便。
阮忠枢得陇望蜀,在天津爱上了一个妓院里的红牌小玉姑娘,非要纳她为妾不可。
抛开国法不论,也丢不起这个人。你就是搁以浪漫著称的法国,其戏剧冲突亦足够拍《茶花女》了。
军队是个严肃的地方,袁世凯当场驳斥了阮忠枢的荒诞请求,明确告诉他:万不能从。
心灰意懒的阮才子从此无心爱良夜,一边灌着黄汤,一边细细咀嚼相思之苦。
过了段时间,袁世凯让阮忠枢陪自己去天津看望一个朋友。刚跨进大门,阮便注意到院子里红烛高照,酒宴丰盛。待进至里屋,只见一个新娘装扮的佳人款款而立,竟是小玉。
原来一切都是袁世凯暗中操持的,把惊喜交加的阮忠枢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怀大志者往往见真性情,对袁世凯这样的枭雄,金钱不能摇其心,美女无法堕其志,所图既大,结纳人才反倒出于拳拳之心。毕竟,诚能动人。
为了人尽其用,大头苦思冥想,总结出四类必须用好的人才:现用型、备用型、储用型和培用型,并做了不同的说明。
一辈子能遇到一回这样的领导,你就偷着乐吧。
先天下之乐而乐的是阮忠枢。按理说这样一个老烟枪,在比《义海豪情》里的郑九妹还痛恨鸦片的袁世凯手下当差早就该掉脑袋了,可因为交情和才华,大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底下人卖命的唯一动机似乎只是为了利禄。
天天都有人感叹世风日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话居然从梁启超嘴里蹦出来。
作为文化圈的实用主义者,梁启超并不讳言自己“以今日之我战昨日之我”的多变性,甚至以此为荣。他从不固守某一主义,明知康有为抄袭了廖平的观点,还说廖“其人不足道”。
这样的人,何苦要戴上面具假装道学先生?
事实上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功利的结合。你能为他人提供施展和成功的机会,就不怕没有人才追随;你的事业和局面越大,所能提供的机会越多,凝聚人才的能力也就越强。
然而,想把蛋糕做大,说到底还是要超越功利,因为这个世界既不是有钱人的,也不是有权人的,而属于有心之人。
不了解大头的志向,便不可能理解他“事无巨细,靡不躬亲”的狂热劲头。这确乎是袁世凯步入仕途以来所争取到的最大的机会,但若仅仅为了投机做官,犯不着如此玩命。
新建陆军是一张难得的白纸,没有旧军队里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所有人都从零开始,做起事来相对简单。
第一次拥有了可供自己尽情挥洒的舞台,大头激动的心情不亚于曹孟德收编了青州兵。
古之成大事者必先得人,而一谈到笼络人心,三顶帽子立刻就扣到了袁大头的脑袋上:结之以恩义,厚之以爵禄,威之以刑杀。
最早神经质般搞批斗的当属梁启超。
在他看来,曾国藩用人尚且要考察品行,李鸿章则纯以功名驱使。到了袁世凯就更等而下之,重才轻德,底下人卖命的唯一动机似乎只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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