瓣儿道:“了了,你记不记得一件事?当时穆柱大哥曾提到,隔壁那三个客人点的菜和你们这边完全一样。他们应该是早有预谋,三个客人中的两个杀了另一个。事先又和董谦约好,让他走错房间,留下大醉的曹公子和地上那具尸首。”
池了了大声反问:“董谦为什么要这么做?”
瓣儿轻声道:“至于原因,还得再查。”
她又望向曹喜,曹喜立在窗边,片刻之间,他似乎疲瘦了几分,但脸上却挂着一丝笑,似嘲,又似愤。嘴里喃喃道:“我竟以为自己认得他……”
瓣儿本想问他些话,但见他如此,不忍再开口。
走错了!”池了了更加惊诧,望着曹喜,全然忘了记恨。
“是——”曹喜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瓣儿,“赵姑娘,依你所见,董谦并不是无意中走错?”
瓣儿点了点头。
曹喜忽然低叹了一声:“所有人里,我只把他当作朋友……”
瓣儿见他神情忽然变得无比落寞,心下一片恻然。
池了了忙道:“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当时出事后,我也赶忙回来了,我的琵琶搁在墙角,若是走错了房间,我的琵琶就不应该在那里!”
瓣儿轻声道:“整个凶案其实根本不是凶案,只发生了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琵琶放到了隔壁。”
姚禾在一旁补充道:“凶案其实发生在隔壁。死者也不是董谦。”
池了了越听越糊涂:“董谦没死?那他人在哪里?[...]
池了了环视酒间,茫然问道:“瓣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瓣儿笑着道:“我们最先其实都在怀疑,但都没有想到那其实根本不可能——”
“什么事?”
“曹公子当时虽然醉了,但毕竟还有知觉,凶手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他行凶,更不可能无声无息离开。因此,当时根本没有发生凶杀案。”
“那尸体呢?”
“尸体不在这间房里。”
“难道是从外面搬进来的?”
曹喜在一旁沉声说道:“董谦扶着我回来后,并没有进原先这间房,而是进了隔壁那间,尸体在隔壁。”
穆柱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慌忙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瓣儿忙安慰道:“穆大哥莫怕,一定是有人威胁过你吧。放心,这不是你说出来的,而是我推测出来的。和你没有关系。”
穆柱忙又点点头,低声道:“请各位稍等——”说着转身出去了。
范楼无头尸案后,穆柱一直惴惴不安。
穆柱忙点点头,不敢和瓣儿对视,低着头出门向隔壁走去,瓣儿等人急步跟了出去。进到隔壁右数第六间,瓣儿忙推开右边窗户,果然正对着对街二楼窗外架着的晾衣竿!
池了了却仍没回过神:“房间怎么会错了呢?”
曹喜也有些惊诧,看看对面,又扫视房间内,而后望着瓣儿,并没有说话,眼中却充满迷惑。只有姚禾,先也疑惑不解,随即便连连咂舌,低声道:“原来如此,竟会如此……”一边叹,一边望着瓣儿,眼中满是激赏。
瓣儿朝他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穆柱,穆柱目光急剧闪动,惊惧犹疑,交错混杂,微张着嘴,似要说什么,却似又不敢说。
瓣儿笑着问道:“穆大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但不敢说?”
对面那妇人——”曹喜指着街对面,“那天我和董谦喝酒时,对面二楼有个妇人在晾衣服,晾衣竿正对着我这边窗户!”
瓣儿忙走到窗边,见对街那座房子的二楼只有一扇窗户外横架着一根晾衣竿,正对着隔壁窗户。从这里看过去,则是斜对过。
找到证据了!
瓣儿心头大亮,欢喜无比,忙回头对穆柱道:“穆柱大哥,能否带我们去隔壁那间看看?”
两人仍旧纳闷,但还是各自坐了下来。曹喜坐在右手位置,池了了则坐在下手座椅上。两人左右环视,但回避着彼此的目光。
池了了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瓣儿,你这是?”
瓣儿笑着答道:“我觉得你们那天并不是在这间房里,而是在隔壁。穆柱大哥,是不是?”
穆柱目光一闪,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嗫嚅着正要回答,池了了却先道:“这应该不会弄错吧?”
“是——”曹喜忽然低声道,随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对面,断言道,“那天不是这间!”
瓣儿忙问:“哦?曹公子,你发现了什么?”
瓣儿问池了了:“了了,你们那天是在这间?”
池了了怔了一下:“是啊。”
“曹公子?”
曹喜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只点了点头。只有姚禾虽然也一脸茫然,但似乎明白了什么。
瓣儿不再多言,走进了那间酒间,姚禾等人也跟了进来。
瓣儿道:“曹公子,了了,请你们照原先的位置坐下来,再看一看,想一想,那天真的是在这间房里?
曹喜慢慢走了过来,神色似乎有些怅郁,瓣儿和姚禾一起问候,他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池了了,随即转开了目光。池了了回瞪了一眼,扭头先进去了。
酒楼里人不多,大伯穆柱看到他们,脸色微变,但还是笑着迎了上来:“池姑娘,赵姑娘,曹公子,姚公子,你们今天是?”
瓣儿忙道:“还是那件案子,能否劳烦你再领我们去那房间里看看?”
穆柱稍一迟疑,勉强笑着道:“各位请——”
他引着四人上了楼,由右手边绕过回廊,来到朝阳那排酒间的第五间,伸手推开门,而后略躬下身,请瓣儿们进去。
瓣儿在门边停住脚,盯着穆柱问道:“你确定是这间?”
穆柱微微一慌,马上道:“是。”
其他三人都有些纳闷,望着瓣儿。
瓣[...]
两人一对视,又一起笑起来,脸也同时又泛红,慌忙一起躲开。
瓣儿没话找话:“他们应该都是从那边来吧。”
“嗯,应该是。”
之后便没话了,一起站在街边,都不敢看对方。
“来了,是了了!”
“曹公子在她后面。”
池了了也看到了他们,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瓣儿,你真的想出来了?凶手是不是曹喜?”
瓣儿忙道:“不是。”
“那是谁?”
“等一下,到酒间里再说。”
想到此,他顿时沮丧无比,想转身回去,但回哪里?那个家?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发觉,天地如此之大,竟没有自己可驻足之处……
瓣儿赶到范楼时,远远见姚禾已经等在门前。
姚禾也一眼看到了她,脸上顿时露出笑,那种不多不少、刚刚好的笑意。瓣儿不由得也笑起来,不过发觉自己的笑里有了些羞意,等走近时,脸也微微有些泛红。姚禾竟也一样,望着她,想扶她下驴,却又不敢,一双手刚要伸出,又缩了回去,缩回去之后,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瓣儿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姚禾也跟着笑了,露出洁白牙齿。
“这案子我已经找到缺口了。”她跳下驴子,笑着道。
“哦?真是太好了!”
“等了了和曹喜来了,我再说。”
“好。”
两[...]
她为何这么恨我?怀疑我杀了董谦,记恨于我?但似乎不止于此。
被人厌,他毫不介意,但被人恨,则让他有些不舒服。
前面池了了行走的背影越发倔硬起来,曹喜看着,不由得又笑起来,我这是怎么了?竟然跟她计较?
他低嘲了自己一声,继续慢悠悠跟着池了了,看她走得如此决断,似乎没有什么能拦住她一般,心里忽而有些羡慕,随即又猝然生出些伤感——自己并非父母亲生,却一直寄附于那个家,原想着中了进士,一般会被放外任,就能远离那个家,去异地他乡独自成家立业,谁知道朝廷人多阙少,眼看今年又一批进士要出来了,自己却迟迟等不到职任。
他一向自视甚高,可眼下看来,还不如这个女子。
第二次在范楼,池了了仍是那样,和董谦有说有笑,全然忘了自己身份。看那神色,似乎对董谦生了情。她不是硬气,而是不知高低。一个不通世故的傻愣女子。董谦死了,这个傻愣女子继续傻愣着,居然执意要查明真相。
这又算什么?曹喜不由得笑起来。
正笑着,走在前面的池了了似乎觉察到身后有人跟着,忽然回过头,一眼看到曹喜,先是一惊,随即眼里就升起一股厌恨,并迅速扭过头,加快了脚步。
曹喜被她这一瞅一瞪,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虽然他常被人厌,不被厌时,还有意去激起别人的厌,但池了了的这种厌似乎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也许是她这等低贱身份,竟敢公然去厌人?
不止——那厌里还有恨
这时,街对面,瓣儿的嫂嫂抱着孩子,上了一顶雇来的轿子,瓣儿则跟在轿子旁。她们要走了,无论如何也要试试,不能让曹喜那凶手就这么逍遥逃罪。瓣儿姑娘很热心,先找她说说看。池了了心一横,忙跑下楼来,刚出了酒楼大门,就和一个落魄道士撞到一起,道士忙连声道歉,池了了却全没听见。
赵瓣儿刚好走到孙羊店门前,池了了迎过去唤道:“瓣儿姑娘!”
赵瓣儿看到她,顿时笑着抓住她的手:“了了?
客人走后,她失魂落魄呆坐了一会儿,见桌上有碗粉羹客人并没有动,就从放在墙角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个朱地剔黑半旧的小圆食盒,将那碗粉羹倒进食盒,盖紧放进包袱包好。
临出门前,她走到窗口望了一眼,看见街对角一家人正在说笑,其中一个年轻姑娘看着眼熟,她心里一动:那不是赵瓣儿吗?瓣儿姑娘的哥哥赵不尤是京城有名的“疤面判官”,他或许能拆穿曹喜那凶手的杀人真相?不过,赵不尤平日只是替人写讼状,似乎并不去查探案子。而且……我算什么呢?就算董家没人了,告状也轮不到我呀。
站在窗边,她犹豫起来,打算撒手不管,但又想到董谦之死全因自己而起,怎么能忍心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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