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伍德先生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给媒体预留的座位上,海绵吸水一般用他的大脑收集证词。
她有点儿鬼鬼祟祟,像一只目光锁定目标的猫,尾巴急促地甩个不停。
她把手帕扭来扭去,拧成了一股汗湿的绳子;她把手帕打开来擦脸,那手帕早就被她用潮热的双手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徐霞客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他那种寻脉探源的好奇心,是异乎别人的,而他没有功用的目的,在路上断断续续走了几十年,又是前无古人的。
扪心自问,是什么动机,把成千上万的人,从家里赶出,赶到各种陌生的地方?爬一座费鞋的山,和一块大石头合影,高明何在?离开舒服的床,去躺在草地上,乐趣又何在?自然!自然!我们如是说。我知道许多人相信没有人工痕迹的地表是天然的良药,我知道许多人定期地拜访“自然”,如同另一些人定期地去去教堂,回来就一身轻松,恢复了对自己的敬重,——“自然”好像是心灵垃圾的倾倒场,又像是顶顶溺爱我们的祖辈,不管我们做了什么,总是拿个糖块,把我们哄得高高兴兴。
把山水当成寄情之地,虽然深思少了,高兴却多了。古代文人写山水的诗赋很多,大抵的思路,是描述山水的悦心和悦目,这个多好看呀,那个多奇怪呀,这样的文章,我们在中学课本中见到许多,都写得很漂亮。
好多人正在拿《山海经》来证明美洲是我们最先到的,以及北极,南极,也许还有月亮。我读过的一篇论文,力证埃及的金字塔是大禹建的,因为《山海经》有一句“禹杀相柳,……及以为众帝之台”,又有一句“相柳之所抵,厥为溪泽”,埃及有金字塔在现在的吉萨(拉丁名Giza,来自阿拉伯语),吉萨和溪泽谐音,所以溪泽就是吉萨,相柳就是法老,金字塔就是大禹修的。另一篇论文,证明犹太人是从中国搬去的,因为《山海经》又说了,“互人之国……炎帝之孙……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鱼妇者,以扫也(理由仍然是谐音),所以犹太人是炎黄子孙,又希伯来者,“西亳”“来”也,明明就说从西亳来的嘛。
在后人眼里,《山海经》闳诞迂夸,但在最早的时候,古人记录这些远国异物,态度是诚实的。古希腊人完全相信有会唱歌的海妖和食人的巨人,我们的祖先谈论“大人国在其北,为人大,坐而削船”,也就像我们今天谈论“某某公里处有收费站,可以绕过去”之类。
上古,神话和现实之间,并没有后来的界线。那时人心目中的外部世界,那些黑暗的森林,高不可攀的群山,广大的海洋,天上的星体和地下的深洞,以及无数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所有这一切,既难以知晓,又不可理解。每一样被赋名的,都当有个主宰;每一样会移动的,都有神通;每一样新发现的,无论是海平线上的岛屿还是山脊那边的江流,都危险重重。多数人谨守自己的家园,少数人外出游历,带回来各种见闻,既一点点丰富着大家的知识,又巩固着原来的恐惧和向往,因为他们难免把道听途说的事情越传越玄,又难免给自己的经历添油加醋。
我们今天看到的《山海经》,是汉代刘歆整理成书的。实际的成篇,当是在一个漫长的时期,各时代的抄录者,都添入自己的见闻和见解,所以它里边有周人的知识,也有战国甚至秦汉人才有的观念。这本书能流传到汉代,便近乎奇迹,因为它背后的某种传统,早已踪迹难寻。
我觉得杰姆高兴得太早,还没等蛋孵化就数起小鸡来了。
在交叉讯问证人的过程中,千万,千万,千万不要问你事先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这个原则我从吃奶的时候起就了然于胸。这么做的结果是,你常常会得到一个你不想要的答案,这个答案可能会毁掉你的诉讼。
尤厄尔先生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聋哑人。我敢说,泰勒法官命令他使用的词句他连听都没听过——他的嘴巴正在和他要说的话进行无声的较量,不过措辞的重要性倒是清清楚楚写在他的脸上。
但从另一侧来看,那些希腊复兴风格的柱子和十九世纪式样的钟楼很是格格不入,钟楼里还有一座锈迹斑斑、走时不准的大钟,这情景就像是一个民族决意要把往昔的每一个碎片都保留下来。
一伙穷凶极恶的歹徒也是可以被制服的,就因为他们依然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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