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的胳膊上还没有戴黑纱,全班没有一个人戴黑纱!更没有人戴墨镜和手绢!我的书桌呢?我的书桌呢?我以前的书桌,它现在应该打扮得像一个圣地,像一个纪念我的博物馆。我的书桌呢?
有人竟然坐在我的书桌后面!
没错,我没有看错!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里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条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新男孩坐在我的书桌后面!
“好了,”思罗克老师说,“下面我们开始做关于负数的习题。”
负数!我懂负数吗?一点也不懂。别说负数了,甭管“负”什么我都不懂,我只听说过磁铁有个正极、有个负极。我们班已经上新课了,我被落下了,除了我,现在他们都知道负数是什么!
我把目光转向了奥利维雅,想看看她现在因我的死,难过成什么样子了——可能早就泪眼模糊,眼窝深陷了。
“小数点向后移两位,老师。”
“很好,奥利维雅。”
没有,一点也没有。奥利维雅看上去和平常一样,一点都没有遭受巨大打击的样子。
“校长哈里特先生,”我去叫,“打扰您一下,我不是想抱怨什么,我只是想问问。把我的大衣挂钩给别人用,是您的决定吗?”
但是他从我身边匆匆跑了过去,连脚步都没有任何放慢的意思。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堆被扔在角落里,没有人理睬的破烂。你绝不会想到,死后你会有怎么糟糕的感觉。说实话,如果你还没有死,你肯定是感受不到这些的。你以为大家会一直记着你,但看起来他们不到5分钟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看见自己最好的“死党”和最大的“死敌”在一起玩,而且还玩得那么开心,那滋味可真不好受。他们简直是旁若无人!说老实话,我都有点恨彼得了!我转过头不去看他们了。
“踢球吗?彼得,”杰菲说,“你在那边,我就在这里,咱们来回踢。”
彼得没吭声。
我知道彼得在想什么。他的想法肯定跟我一样。有点怕,我也会的。怕坏小子杰菲。杰菲是我一辈子的死敌,还想站在那里跟我最好的朋友踢球。
就算是为了我,彼得也肯定不会过去的,但我真担心,坏小子杰菲会把不听他话的彼得打一顿。杰菲肯定敢那么干,我真替彼得担心。真不希望彼得为了我,被坏小子杰菲打一顿。
彼得动了动嘴唇。肯定是压住心里的怒气,不让它爆发出来。彼得又动了动嘴唇,我想彼得马上就会开口说话了,他准会告诉坏小子杰菲你还不配跟我彼得踢球,甭想!
我简直等不及彼得说话了。
“好的,杰菲,踢过来吧。”
阿瑟还在看着我。他穿着100多年前的衣服,坐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口,样子很滑稽。
“哈里,”他冲我叫道,“不要想得太好,知道吗?”
“你说什么?”我停下来看他。
“不要想的太好!哈里,我是说,别人原来怎么活,现在还怎么活,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刚死的时候也回去过一次,想去看看没有我,事情会是怎么样的,大家会怎样想念我……”他话越说声越小,好像陷入了对非常遥远事情的回忆。
“后来怎么样了,”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向下看了看我,笑了。
“只要别想的太多,就行了,哈里。否则你会失望的。”
就在这时,它开始动了。叶子真的开始动了,就像风吹的那样,而且整个树枝都开始摇起来,树叶就在树枝上挣扎。其实那天真的有风,你可以看见天上的云都在动。但是我感觉不到风吹到我脸上,因为我已经死了。
我特别怀念那种感觉,风吹在脸上。也许你还活着,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但我真的很想那种感觉。
就在这时,我听到学校足球场上人们的叫喊声,我看见是我们队和外校的一个队在比赛。看来球赛没有停,我没有上场,球赛也没有停——尽管没有我。
我现在的感觉怪怪的,真是怪怪的,说不清楚——难过,期待,感觉还是活着好,我想可能就是这些。不过这些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我是干着最坏的工作,还想着最好的美事的那种人。“知足者常乐”,“随遇而安”,如果你不能“做你所爱的”,就必须“爱你所做的”,我觉得这就是真理。
虽然我们在飞,但我总的感觉是在回家——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比如说吧,我的感觉就是自己有点像是一个什么远房亲戚,比如堂兄什么的,而且还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老家的那种。——多少有点游子远归的感觉。周围的事物都是你熟悉的,你就是它的一部分,但是你跟它融不到一起去,你永远也不能影响到周围的事情。你就像玻璃缸里的一条金鱼那样看着外面的世界。
我飞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们在它的上空飞翔,像鸟一样自由地飞翔。真是太棒了!那是世界上最棒的感觉!
阿瑟对我说:“别管他,哈里,没关系的。他不会来追我们的,按规定他是不能离开文书桌的。”
“截住他们!”那个坐在文书桌后面的人还在大叫,“你们排队的那些人,快截住他们,截住那两个小男孩!”
但是没“人”听他的。所有“人”都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难怪他们,他们都是刚来的,对这里的事情一点也不明白。他们一定是被眼前的事情弄糊涂了,没有一个人有出来拦住我们的意思。因为他们都被搞蒙了,他们中有的人,才死一两分钟,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太太,请注意听我说——”那个在文书桌后面的人又开始了。
“咳!”这时阿瑟小声对我说,“趁他分神,我们赶快跑!”他说着话,就从文书桌和那位正在吵架的太太之间溜了过去,我也紧紧跟着他,钻进了正在排队的人群中。
那个在文书桌后面坐着的人,肯定看见我们了。“嗨!你们俩给我站住!听见了没有,给我站住!你们走错方向了,给我回来!”
但是我们头也不回地跑了。
阿瑟突然蹦了起来。
“告诉你,哥们!”他眼睛一亮,龇牙一笑,“咱们去人间溜达溜达去!”
只要你一想到,每个人对你的死都是那么悲痛欲绝,你浑身就会感到热乎乎的,就像吃了好多浓浓的辣椒粉。你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悲剧中的英雄了。如果你还不是病死在床上,那可就更好了。比如你舍身抢救落水儿童。胳膊里挟着小孩,奋力游到岸边,把小孩交到泣不成声的母亲手里,自己却因虚脱死在岸边的泥地上,谁都会为此把他全部的敬仰都放在你一个人身上。人们会为你立一座纪念碑,还要给你颁发勋章,虽然你已经死了,戴不了它了。就算是当地所有的鸽子,也都会飞来,争着往你头上落。
如果你愿意,这些都可以成为你的想像。不管人家怎样难过,你都不会感到伤心,一直都会感觉十分良好。至少原来我一直是这么设想的。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杰菲·唐金斯完全变了一个人。但我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已经死了。不过这真是一个感化人的范例!
在我的幻想里,我一度想我在那个活人的世界中,只不过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我的意思是说,我虽然死了,但我在那里,可以看见每一个人,听见他们哭泣的声音,并不停地说着:“可怜的哈里,他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我们再也不会有这么杰出的孩子了!”我为他们
十分难过,因为他们永远失去了我。我甚至没有办法想像,没有我他们可怎么活下去。他们可能还要开个大会,集体讨论一下没有我他们可该怎么办;或者他们还要买好多啤酒,要借酒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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