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他们无路可走,也无路可退,面对这片没有人迹的大自然,长官被迫下达悲壮的冲锋命令。人们裹着厚厚的衣裤,赴汤蹈火一般扑下沼泽。前面的人挥舞燃烧的草捆开路,熊熊火焰在凝固的沼泽表面开辟一条短暂通道,后面队伍前仆后继,妇女和孩子恐惧地骑在牲口背上,大火一过,那些凶猛的嗜血动物重又包围上来,重重叠叠地向人类进攻。这是一场亘古未有的厮杀,不是人与人,而是人与自然,与沼泽,与上帝和魔鬼搏斗。杀声四起,血流成河,数百米宽阔的沼泽地带,就像地雷阵,像堵枪眼,冲破日本鬼子封锁线,不断有人和牲口陷进水里,耗尽体力倒下。有人不能自拔,也有人因为极度恐惧和痛苦拉响手榴弹自杀,但是多数人毕竟继续前进。
丛林瘴气也是一怪。每逢大雨之前或者之后,旱季或早或晚,便有灰色浓雾在沼泽洼地上成团游荡。这种雾团似烟似雾,若隐若现,远看好像空气颤动,近看酷似炊烟袅袅。奇怪的是这种雾气并不随气流飘动,而是像长了听觉的动物,会循着人畜声音而来。一旦人畜给它笼罩,你才会发现哪里是什么烟雾,分明是亿万只细小难辨的毒蚊小咬纠结在一起,它们无孔不入地攻击你身体的一切地方,将毒液病菌刺入你的皮肤,侵入血液,深入呼吸道和心脏器官。大凡遭遇瘴气的人畜,往往九死一生,所以连当地土著对瘴气也避之唯恐不及。
虽是无风之晨,那些细长的叶片还是无缘无故向空气中摇曳,你以为自己发生错觉,树欲静而风不止,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但是等你偶然低头一看,这才蓦然一惊,浑身鼓满鸡皮疙瘩。原来水草下面的锈水中游动着成群结队的水蛭(水蚂蟥),它们一如芭蕉粗细,像蛇那样兴奋地昂着头。而草茎叶片上则挤满成千上万饥饿难耐的旱蛭(旱蚂蟥),它们像装备雷达的战车,嗅觉格外敏感,一遇有人或动物气味,立刻争先恐后地聚拢来,张开吸盘,只需数分钟即可将一匹马或者牛变成空壳。
貌似平静的丛林沼泽是一座魔鬼的浴池,水气氤氲之中暗藏杀机。由于亚热带气候高温高湿,植物快速腐烂,经过若干亿年堆积,沼泽就变成一座水生动物盘踞的世界。无数微生物、软体动物、昆虫类、蜘蛛类、吸盘类、蛭纲类、腔肠类、爬行类繁衍其间,生生不息发达兴旺。沼泽表面呈铁锈色,锈水中分布着厚厚的红色藻类,由于营养丰富,植物发育尤其繁茂,从细密的水草到一人高的野笋芭茅长得郁郁葱葱密不透风。
四十年代中国远征军翻越野人山是为了最后打败日本人,而五十年代李国辉翻越野人山则是为了制造一个庞大的汉人难民部落。结局不尽相同,过程却惊人相似,他们都把将近一半官兵埋葬在异国的深山老林里。
。四十年代,中国远征军兵败野人山,数以万计的中华儿女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葬身险恶无比的原始丛林。沼泽、山岳、野兽、蚂蟥、蛇虫、瘴疠、疾病、毒蚊、小咬以及饥饿、伤痛和形形色色的敌人一齐向他们进攻,日本人没能消灭他们,但是野人山却把这支中国军队变成骷髅白骨。中国历史,或者说一部抗战史,就是书写在铺满我们前辈累累白骨的大地上。
在这个不可逆转的历史变更面前,在人类为胜利者而歌唱的时候,这群人作为旧时代的幸存者悄然离去,逃离自己的国土,或者说作为政治对抗的牺牲品被逐出国门。他们的心情无疑是沉重而暗淡的,多数人痛不欲生,因为他们毕竟是中国人,是那些胜利者和追兵的同胞,是我们共同的炎黄子孙和华夏后代。卫士看见将军蹲下身去,把祖国的泥土取了一捧,用手绢仔细包好,揣进胸前的口袋里,许多年后卫士把这个细节讲述给一个来自中国大陆的晚辈作家听。我认为这个动人的细节在中国大地曾经被复制过千万次,当年那些结伴闯南洋,闯美洲的中国华侨不是都怀揣故乡泥土登上一去不复返的“猪仔”船么?而这位军人正是因为对反攻大陆没有信心,一去孤魂万里,明知不[...]
如果我们把时间定格,把我们的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中国大地,这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历史性时刻,国民党政权如同“泰坦尼克”不可挽回地沉没,蒋介石逃到台湾,而船上大多数乘客注定要葬身大海,谁相信今后会发生奇迹呢?我相信这群人自己也不相信。因为在他们身后,国民党青天白日旗帜已经陨落,另一面五星红旗正在冉冉升起,古老的东方大地为这种历史巨变而欢呼。
在此后长达一个多月的超级马拉松追击中,没有汽车,没有飞机,没有公路铁路,双方全凭一双脚板,跑得快就是胜者。国军大多数没能跑赢共军,要么成了散兵,要么做了俘虏。后来的历史表明,此刻正在急行军的队伍正是少数免遭覆灭的队伍之一,他们的全部希望只有一个,那就是赶在追兵封锁国境前抢先越过界河,成为这场生死攸关的长途赛跑中的侥幸胜利者。
从史料中得知,这是隶属李弥第八兵团的一支队伍,第八兵团是国民党坚守西南大陆的最后一道防线,蒋介石令其据守滇南,以策应反攻大陆。没想到解放军同时从四川和广西发动千里奔袭,蒙自一战,第八兵团势如山崩,元江追击,兵团主力数万人被歼于元江河谷东岸。剩下残部四分五裂,纷纷南逃。国内战史将这场战斗称之为“解放大陆的最后一战”。
那是半世纪前的一个夜晚,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像无数眼睛在头顶调皮地闪烁。中国西南边陲,一片没有道路也没有村寨的荒山野岭,一支约有千余人的残破军队正在连夜行军。准确说不是行军,是撤退。队伍里夹杂许多缠绷带拄拐杖的伤兵,还有不少妇女孩子挟裹其中,她们都是军官家属,有的走路,有的骑在驮弹药的马匹或者骡子背上。看得出这些人全都十分疲劳,连牲口也因不堪重负而连连打滑失蹄。但是队伍没有得到命令休息,也没有改变方向去选择一条好走的道路,他们一直朝着正南方向开进,避开村寨,避开大路和人群,在黑暗和丛林的大海中慌不择路地逃命。突然有情报传来,追兵离他们只有不到十里路,于是手电和火光被严厉禁止,这支死里逃生的队伍惶[...]
伤处的鲜血不住滴下,他看都不看。他的手中仍然握着那截断刀,握得紧紧的,再也不肯放开。
淙淙流水之声传来,荀无咎的脚步忽然住下,他沿着水声而去,只见一湾很小的山泉横在大石怀抱里。
荀无咎将江玉楼放下,沉声道:“你快喝些水,我们继续赶路!”
江玉楼慢慢站直了身子,她试着运了运真气,发觉大部分经脉已经通畅。
逃么?她看了荀无咎一眼,此时的荀无咎已经丝毫没有那浊世佳公子的风仪了,他的身上又破又脏,沾满了血迹灰土,头发蓬乱,脸上纵横添了几道伤痕。除了眸子依旧透着昔日的清澈温文之外,整个人疲惫之极,落魄之极。
他又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呢?还不是为了自己?
江玉楼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方才荀无咎宁愿性命不要,也[...]
我们要听到大风吹过峡谷,才知道那就是风。
我们要看到白云浮过山脉,才知道那就是云。
我们要爱了,才会知道这就是爱。
我们也要恨了,才知道,恨也是因为爱。
如果你已经有一些忘记,如果你还愿意记起。
如果夏日的香气和热度依然可以翻涌起你内心沉睡着的年代。
如果香樟浓郁的树荫依然抵挡不住太阳投射到眼皮上的红热滚烫。
如果那些年少时寂寞的天空还未曾完全走出你的梦境。
那么……
有些情绪,只能发生在我们最透明的少年时代。那时头顶的蓝天永远是一张寂寞的脸,浮云将一些渲染上悲伤的釉质,在天空里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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