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饭,陡然觉得寒气袭人,到底是海拔三千尺。庐山固然无聊,但这份五月的寒意却值得珍重。我坐在窗前的长沙发上,遥望着石山上的松树,总之对于庐山作为避暑地的价值,很乐意表达敬意。
江面的宽阔,前面已有言及。可是由于江中有三角洲,当远离一边的江岸时,必然看得见另一边的草色。不独草色,还看得见水田中稻苗摇曳,看得见水牛茫然呆立,看得见杨柳直迫水际。青山当然也看见好几座。
江水一如前述,是近乎铁锈的黛赭色。不过,远方江水涯际,由于蓝天反射的效果,望去倒也不无钢蓝色的感觉。
我一共坐过三艘溯江汽轮。从上海到芜湖是凤阳号,自芜湖至九江系南阳号,由九江去武汉为大安号
我不爱中国,即使想爱也爱不起来。在目睹了这种全民性的腐败之后,却依然能够爱中国的,倘不是颓唐至极的“散色利私佗”,便是浅薄的中国趣味的盲目憧憬者。不然!便是中国人自己,只要尚未心智昏瞀,就一定会比我们这些一介匆匆过客更其不堪厌恶之情……
“这儿很无聊嘛,芜湖这地方。不对不对,不只一个芜湖啊,老子对中国已经厌倦之至。”
此地的街道也照例是终年不见阳光的石头路。两旁是银楼、酒栈之类,吊着业已看惯的招牌。在中国滞留已达一个半月的现在,当然丝毫不会觉得稀奇。
翌日赶回上海的我,在细雨迷蒙的后日早晨,坐在里见医院的诊察室里,接受叩诊与听诊。一番诊察结束后,里见大夫一面洗手,一面对我露出笑颜。
“哪儿都没问题,大概是神经作用吧。”
“但是我还得从汉口赶到北京去……”
“这种旅行是不要紧的。”
我总之很高兴。但高兴之中却也夹杂了失望,专程赶回上海,结果却徒劳往返。
“在南京,怕的就是生病。自来在南京生了病,要不赶快回日本,没有一个人保得住性命。”
多贺中尉喷着酒气,既像是不经戏谈,又像是一本正经,下了一个甚不可靠的结论。“没有一个人保得住性命。”听到此话,我陡然再次疑神疑鬼起来,担心自己会一命归西。同时下定了决心,明天栖霞寺也不看了,莫愁湖也不看了,坐上头班火车径直赶回上海去……
今天只游了孝陵,没去莫愁湖就打道回来了。在西湖吊过苏小小,在虎丘吊过真娘,因此也想去凭吊一下三大美妓之一的莫愁。但是落得眼下这种地步,便身不由己了。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两人走在通向钟山明孝陵的堂皇雄伟的石桥上。孝陵由于长毛贼之乱,殿堂楼阁大抵都被烧毁,纵望四方,满目唯见荒草。这离离荒草中,矗立着高大的石像,残存着宫门基石。毕竟不同于奈良郊外的绿芜,不是追怀身佩银剑的少年公子的那种寂寥。
今天我来领路。咱们上明孝陵和莫愁湖去。”
南京城内五分之三化作了农田或荒地。我望着路旁的柳树、圮毁在即的土墙、成群飞舞的燕子,沉浸于怀古之情
在我们身旁,不知何时那个卖花老妇絮絮叨叨地申诉着什么,乞丐似的伸着手。看来老妇人在得到银币之后,似乎还打算让我们的钱包再次大张海口。我怜悯起被这贪得无厌的人所叫卖的、美丽的玫瑰花来。这位厚颜的老妇人和白天乘坐的马车的驭手——当然这并非上海首日见闻的全部,但令人遗憾的是,这又的的确确是我在中国的第一瞥。
刚一步出码头,突如其来地,好几十个黄包车夫便将我们包围了。所谓“我们”指的是报社的村田君、友住君、国际通讯社的钟斯君和我四人。说来车夫一词给日本人的印象绝非邋遢的模样。其气宇轩昂,不无江户气派,令人频生好感。然而中国的车夫,即便说他是不洁的化身,也不为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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