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了?”
“长女鹤子十三,次女小夜子十岁,另外长子正一五岁。”
然而,这一次不同。仿佛下了重大决心一般,无所顾忌地说出了孩子的名字和年龄。好似在挑战眼前的这个男人。
一瞬间,男人的脸因惊讶而扭曲。之前的他面无表情,让人难以接近。正是因此,可知他现在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这位是你们的外祖父。”母亲对养父的态度漠不关心,给正一们介绍外祖父,“侍奉水魑大人的水使神社的宫司,就是你们的外祖父。”
“在这里我就是神。”
惊愕之情还残留脸上,龙玺已然口出不逊之言。正一原以为“这里”是说水使家,后来才明白是指波美地区。
“初次见面,我是小夜子。”
“噢。”
这时,隔扇突然被粗暴地拉开,进来了一个大约六十五六岁的清瘦男人。不是单纯的瘦,而是给人一种赘肉尽消、历经锤炼的感觉。这一点在其锐利的眼神中也有所体现。光是这么一瞥,正一就觉得心惊胆战。
男人背对壁龛坐下,母亲随即两手撑席,垂首道:“久疏问候。”
“是啊。”
男人悠然点头,只是发出沉吟似的声音。相隔数十载的父女重逢,寒暄仅止于此便草草结束。进而,男人也不正眼看女儿,却将视线转向外孙,而且主要是鹤子。
“是你女儿吗?”
“是……”母亲如是回答。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口吻中有一丝踌躇。
面对小夜子的问题,母亲一动不动地沉思了好长一段时问,最后她目光凝视着远方,只是答道:“苍龙乡的神神栉村……”
他们还立刻被迫立下誓言,绝不能把这个地名告诉任何人。
“可是,为什么要送给别人家当养女呢?”
到了这时候,小夜子已恢复到往常的她。母亲好歹也说了一些,所以就顺杆往上爬了。
“还有,收养的人家为什么是这个神社?”连珠炮似的发问。
然而,母亲只是寂寥地微微一笑,不打算再说一个字。看母亲那似含忧郁的表情,仿佛是在思考正一的未来,而非自己的过去。对离开中国东北归国有所迟疑,可能是因为母亲以她的方式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最终被难以抗拒的力量拉回波美之地、五月夜村、水使家的命运。
正一等人在别栋和室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此置而不理,以至于他们打心眼儿里担心是否已被人遗忘。
小夜子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由于重藏在舞鹤港时的反应,至今姐姐从未就五月夜村和水使神社的具体情况,询问过母亲。她极少这样消极,不过也许是断定时至今日已无大碍,于是一点点地开始试探起母亲。
母亲予以回答的屈指可数。在记事的时候,自己被这家收为了养女。和养父难以相处,导致几近夺门而出地嫁到了京都的宫木家。后来怀上了鹤子,就这么去了中国东北,直到今天也没回过一次老家。接着——
“那么,母亲是在哪儿出生的?”
然而,见到母亲的一瞬间,她大为慌乱。不过,或许是姜还是老的辣,很快她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端坐于地,深深叩首。见她如此应对,年轻女佣轻叫一声,也急忙跪坐施礼,额头都快擦到木板地上了。几近伏地谢罪的姿态让正一和小夜子都是目瞪口呆。
母亲对女佣们的举止不置一词,十分自然地轻还一礼,向年长女佣问候了一声“好久没见了呢”,态度却极为淡漠。
之后,正一等人与重藏分开,被带向别栋的一间屋子。途中,得知年长女子叫“留子”,很久以前就在水使家做工,现在当上了主事女佣。这是留子自己说的。一路上她始终说个不停,直到进入别栋的房间。仿佛沉默一旦降临,哪怕只有片刻,也会觉得恐惧难耐似的。
“怎么同事?”
小夜子抢在正一之前问道,而母亲则摇头道:“刚才的事要保密。特别是对接下来要见的人……绝对不能和你们的外祖父说起。听明白了?”
母亲语气平和,但措辞中含着不容分说的气势。两人也都慌忙立了誓。
在第二鸟居等候的重藏,待正一等人回来后,将他们引入了水使家的正房。不知为何,没走正面的玄关,而是迂回去了侧方的便门。打开那里的木门,客客气气地朝里头唤了两声。
不一会儿,来了个年轻女佣。不料她一认出是重藏,突然惊慌失措起来。老爷子说“请给龙玺老爷传个话”,可不管吩咐了多少遍也毫无用处。不久,大概是听到了喧哗,一个年长女佣露面了。
其间,从拜殿深处不断传来涓涓的流水声。倾听这奇异音色的过程中,正一感受到了涤净心灵的惬意,险些毫无滞碍地陷入了熟睡。他知道,先前包裹着自己的阴郁气息,已倏然散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正一的脖子一阵发冷。尽管心情舒畅起来,却似有某个不明来历之物拖拖曳曳,正欲从颈后钻入,这异常讨厌的感觉向他侵袭而来。过于鲜活的感触使得正一发出了“咿咿”的轻呼,同时用双手猛烈地拍拂颈后。
“正一!”
小夜子大吃一惊,却不知如何是好,一阵手忙脚乱。这时,母亲拉住正一的手,迅速把他带出拜殿,说了一句极其意味深长的话:“你大概和母亲一样,跟这里的神明合不来。”
正一慌忙转身向前,手臂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总觉得马车渡桥期间,那女子一直在盯着自己,不由得背心一凉。
“怎么了?”小夜子问道,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模样。
“没,什么事也没有。”
正一如是回答,不光小夜子,连重藏也担心地看着他。或许老爷子知道那里是不祥之地。
(看到了令人厌恶的东西……)
当他受困于抑郁的情绪时,正行驶于深通川南侧道路的马车转向左侧,不久便停在了水使神社的大鸟居前。
母亲稍作犹豫后,带着正一他们走上了境内的参道。接着进入拜殿,一起做了参拜。
那片小小的土地,孤零零地混杂在广袤的农田里。同为田园,然而彼处明显被异质的气息所笼罩。唯有那片空间成了异界。
(为什么会这样呢?)
正一觉得不可思议,这时马车开始放慢速度。田的前面有座桥,似乎是要从那里过。
(啊……)
马车从川道拐人桥的一瞬间,他看见小水田的稻穗中伫立着一个脸蒙布巾、身穿和服的女子。她全身泥污,看起来就像在插秧。可是,应该早就过了节气。
(那女子究竟是……)
身在马车忍不住回头望去的正一,发现女子的个头异常矮小。不,不是没有身高,而是下半身貌似埋在了土里。而且,蒙面的布巾内漆黑一团。并非被太阳晒黑了脸,而是只有乌黑的一片暗影。
小夜子顺势提问,重藏点头。说起来,青田村、佐保村、物种村的神社都贴着西边的村界,位于一河之隔的南侧。正一提及此事后——
“亏小少爷还能注意到这个!神社确实都在深通川的南侧。”老爷子一边感佩一边讲述了四家神社的事。不过对于关键的水使神社,只说是水魑大人的本宫,感觉这也是出于对母亲的顾忌。顺带一提,在深通川南侧沿河而行的道路被称为“参道”。
马车驶过村子一半左右的时候,正一的眼睛停留在了一片怪异的农田上。只有那里,四周围着一圈木桩,分割出小小的一块地来。木桩之外,甚至看得到田埂,和其他庄稼地一样也好好地种着水稻。然而,只有那一块十分扭曲。
我们……不受欢迎?
这里不是母亲的故乡吗?还是说,因为经过的是青田村、佐保村和物种村,到了养育母亲的村庄就会完全不同?
“看,到五月夜村啦!”
重藏嘴里说出了那关键的村名。
“最早开拓波美的,就是五月夜村的列位先祖。”
大概是想拂去笼罩在马车上的异样空气,他故意爽朗地大声说道。
正一转身向前,马车正好通过村界的水神塔,进入了波美最西端的五月夜村。在深通川南边,也即前方的西南侧,能看见鸟居。
“那个就是水使神社?”
然而,自坐上马车后便一言不发的鹤子突然站起身,向远去的男子欢喜地叫道:“父亲!”
重藏慌忙抱住险些坠车的长姐,母亲劝慰兴奋不已的女儿,一旁的正一和小夜子则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鹤子应该是在中国东北出生的。最重要的是,别说这个地方,就连日本也是第一次来。和刚才的男子恐怕也是初次照面吧。可她却叫他父亲……
此时,正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无论那男子是谁,来自何方,都是唯一一个迎接他们的村民。迄今为止,有在川道擦身而过的,有在田埂或村道上站住身观望马车的。但每个人都在一瞥之后就转开了。最初以为是乡村人特有的腼腆,但总觉得不对。感觉就像是出于好奇心一看之下,当即后悔、慌忙挪开了视线似的。
不过,这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早就在用目光追随正一他们了。不,不光视线,他甚至配合马车的行进,确确实实地变换着身体的朝向,任谁见了都会认为是在迎接宫木一家返乡。
突然,母亲身子一震,似在屏气凝息。正一转眼看去,见她身子略微前倾,专注地凝视着男子。
“那个人……”
小夜子也发现了,话刚出口,重藏便向赶车人打了声招呼。一瞬间,马车放缓了速度。正一一行以静走的速率,从男子身前通过。这时,母亲缓缓低下头,对方也悄然还礼。
正一回头望去,男子在目送他们。母亲微微垂首的姿势,感觉是在拼命按捺回头的冲动。小夜子看看男子又看看母亲,想问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因为这气氛让人难以开口。
过了佐保村,下一个是物种村。不过,虽然变了村名,切换的风景却基本相同。每个村的田园都非常辽阔、连绵不绝,成片种植的无数稻穗迎风飘扬。奇怪的是,明明是初人眼帘的光景,却让人深感怀念。此处没有来波美途中时感受到的那种对原始自然的恐惧。这或许是因为,正一对整齐划一、列队成行的水稻怀有一种亦可称之为“人工自然美”的感慨。
一个长身男子站立在水田的中央。穿着严严实实的西服,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迎接正一一行人。然而,男子离川道有相当的距离,若是在等马车,似乎该靠得更近一些才好吧。
两人的反应令重藏展颜一笑:“水不是从沉深湖涌出来的。那里有座流升之瀑,逆瀑布上去的话,能走到山里更深的地方。就算源头是岩间流出的一泓清水,到下游也能化作大江,怎么说呢,这就是所谓的水流啊。”
“难不成祭祀水魑大人的就是现在要去的水使神社?”
面对小夜子的询问,重藏默默点头。似乎在后悔最初提起了水魑大人的话题,尽管为时已晚。这大概是出于对母亲的体谅吧。
“那边,你们看到的这个是水神塔——”老爷子略显突兀地指指前方的石碑,“祭祀着水天大人和辩才天女之类的水神,还是村界的标志呢。到那个水神塔跟前为止是青田村,再往前就是佐保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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