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基本持相同意见,但觉得不止这些。那东西一定参与其中。夫人在甲板丢弃婴儿的瞬间(甚至更早)就被海中的魔物附体了吧。或许三个孩子的死也缘于此。
事发翌日,正一年满五岁。那时小夜子若不出现,他无疑会永远停留在四岁,在大洋中漂流。
几天后的黄昏——
“是日本”、“看到日本啦”的呼声在船内四处奔涌。众人皆喜极而泣,但也有数人于故国即在眼前之时陨命。艰幸至此才回到家,却……正一打心底里觉得可怜,不过他决定这样想,能把遗骨埋在故乡,总比骨朽他乡的同伴强呀。
还用问么?姐姐默默地注视着甲板扶栏的对面,那阴森森翻卷着波浪的漆黑海面。
“看到了?”
正一问的当然是那东西。但这么问会被误解为佐用夫人的最后一刻。念及此节正一想重说一遍,这时小夜子用力握住了他的右手。从门口拉入船内后,一口气沿楼梯下到了船舱。
小夜子也看到了……
然而,她承认这项事实,则是在归国船抵达舞鹤港,双脚坚实地踏上大地之后。姐姐没看到巨大的独眼,而且随着时光流逝,她似乎认为那是个硕大的浪涛。
“那个阿姨,精神失常了。”
佐用夫人牺牲婴儿,想和长子等三人一同回日本。不料接连失去了三个孩子。同样卧床不起的隔壁宫木家的孩子们却得以生还。这情形让她发了疯。姐姐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才发现那东西就在他俩眼前……
那像山一样大而漆黑的东西,从海面陡然耸起。睁开巨大的独眼,一动不动地俯瞰这边。
感觉是这样,并没有抬脸确认。心里想的是绝不能去看。也许夫人已面对面地看到了。所以手臂才没了力气——
“正一!”
小夜子的喊声在甲板回响的同时,他一口气挣脱了双手,旋即如脱兔一般奔到人在门侧的姐姐那儿。一瞬间,他想回头看——
“不能看!”
又被姐姐紧紧抱住转身不得。他挣扎着回头时,甲板上已不见佐用夫人的踪影,连同那黑黑的、如山一样的东西也消失了。
“阿姨呢?”
正后方传来了奇妙的声音,也不知是惊呼、恸哭还是欢叫。就在这时,她的双臂挽住了正一的身体。
“啊……”
这一刹那,他恢复了神智。感觉就像附体之物突然脱落一般。
正一胡乱地挣扎。想先解脱对方的双手,但被抱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于是,他两脚蹬住甲板,即便身后被推也抗拒着不往前走。这一招奏效了。夫人想把他的身子整个抱起,也被他放低重心拼命抵住。
深夜,归国船的甲板上,上演了一出女子与男孩的奇异对决。对正一而言,这实是一场殊死搏斗。
正一持续蹬地,夫人毕竟也累了吧,眼看双臂的气力开始松弛。他心想逃走就在这一刻了。故意让自己的身体也不使劲,然后一下子挣脱,就能逃走。如此盘算的他,正欲悄然准备之际——
会怎样,他不知道。只是,非常害怕。总觉得有骇人之极的某物,正等着自己……不,是他们俩。
不久,看到了通往甲板的门。夫人打开门摁住,等待正一从手底下通过。正一心想从那个门出去就完了,但另一方面又感到如此便能求得安乐。无论如何,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哐啷”……门扉被关闭的重音在他背后阴森地响起。那极其令人厌恶的回响,使人联想到断头台的巨大刀刃落下的一瞬间。
正一被推着后背、催促着,重新迈开步子。一直低着头所以看不清周围,但知道正在靠近甲板的扶栏。扶栏的另一边是一片漆黑的海面。目标是货轮的一头。自己正朝着与佐用夫人十天前抛婴处进发。
这时,佐用夫人笑了。不,是看起来在笑。因为她嘴唇两端突然上扬,双颊现出了酒窝。当时的正一,平生第一次见到那明明挂着笑容却只会令人忌讳不已的表情。
(讨厌……不想去……)
内心拼命抗争,脚却一步步地向前走。“母亲!小夜!鹤子姐姐!”明明在喊却全然不成声。
夫人出了船舱,开始攀爬陡急狭窄的楼梯。正一跟在后面,握着扶手的双手却灌满了力,想勉力站住。然而,眼看要成功时,夫人必会回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凝视过来。每一次,两臂的力量都会散失,心里想不好好跟着的话……
和阿姨一起去……登上甲板……然后…
那天晚上,他突然惊醒,耳边传来奇妙的声音。惺忪睡眼移视侧旁,没有一个人。半撑起身环视四周。只见佐用夫人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边。如能面一般空无表情的脸庞,只是一味地看着他。不久她举起右手,开始缓缓地、反复地召唤他——到这里来,到这里来……
犹如冷水从脖颈流入一般,一阵颤栗掠过了正一的背脊。然而,他的目光离不开佐用夫人。想着不能看,但视线怎么也无法从她的右手腕挪开。而且,凝视着那徐徐摆动的手掌,期间——
(啊,必须去……)
竟为这想法所困,回过神时他已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子。
许是受了宫木家的传染,佐用家的三个孩子也接连病倒。加之佐用夫人也一病不起,于是乎正一的母亲不得不一个人照看所有人。阴森的气氛瞬时笼罩了横跨这两个家庭的空间。正一觉得黑暗沉郁的空气中无疑透出了死亡的气息。
母亲依然不惜减少自己的食物,照顾佐用家的孩子们。然而,起先是佐用家的三子亡故。两天后是次子,四天后是长子过世。宫木家的三人反倒一点点地康复起来。结果两家一明一暗,泾渭分明,真叫人啼笑皆非。
从甲板水葬了捱到最后的长子,佐用夫人瞧向自家这边的眼神,令正一惊恐莫名。
从那时起,长姐一点一点地染上了精神疾病。过于严酷凄惨的旅途所造成的影响,和如此境况下一心想保护弟弟的勇猛劲头,似乎招来了恶果,她的心开始渐渐遭受侵蚀。万幸的是,言行中未见有大的变化。因此,外表看来,还是以前那个娴静温柔的姐姐。然而,“她的自身”的确变得越来越稀薄。不断地失去“自我”,陷入了无法自主思考的状态。
女儿的变化令母亲悲伤,可又感觉她已淡然接受。仿佛母亲最初就已明了,命运该当如此……
大概是想着连鹤子的那一份也要担上,小夜子越发变得性格顽强。一边协助母亲,一边护理姐弟。然而,毕竟是操劳过度了吧,终于连她也倒下了。
当然不打算说。其实也没想说给小夜子听。因为总觉得一旦对谁说起,那东西就会立刻察知自己已发现它的存在,他可不愿这样。
心想话都挑明到这份上了,说多说少一个样,正一就把这想法告诉了姐姐。
“也许你说得对。”
干脆的肯定,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不知是否真是受那玩意儿的影响,正一的身子突然垮了。其实该说这也来得太迟了,至今没卧床不起简直令人称奇。就像是呼应他似的,鹤子也病倒了。
其实见过。对母亲和姐姐都没提过,有好几次走在广袤的大地上,到了傍晚他就会看到一种浑身黑得像炭、头小肚涨手脚细长、如婴儿般大小的东西,在道边的草丛和沟里、深邃森林的入口处、河滩的水边翻滚蠕动。越往前走,见着那东西的频率就越高,同时那东西的数量也增加了。特别是在战死的士兵和开拓民的尸体旁,简直可以说必然会出现那东西的身影。在货运火车的车钩暗部瞧见那东西时,正一甚至忍不住背心一凉差点叫出声来。
和盘托出后,一时之间小夜子显出沉思的模样,随后道:“总之,不管是母亲还是鹤姐,这些怪事全都得瞒着,知道了吗?”
男子勉强挤出一声笑,匆忙从两人身前走开了。
“真的看到了?”
小夜子问得认真,正一也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这样啊……”
姐姐就像心里有谱似的,凝神沉思着。
“正一,你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类似的东西……”
“不完全一样也行,就是像这样的怪东西。”
“那个大大的波浪,会跟着船一起动?”
“你说什么?”男子微笑着反问。
“一直在船的边上,所以……”
“哎?”
“就像跟着似的,不离船的旁边……”
“这个是波涛接二连三在船的旁边翻卷吧。也就是浪的活动偶然和船行进的方向一致了。”
“不是,大浪没动。像山一样形状不变,保持着那个样子一直贴在船的边上。而且——”
男子脸上已然没了笑容。反倒毛骨悚然地打量着他。也因此,正一猛地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而且,山的上方有一只大眼睛——)
“哈……哈哈,你一定是睡迷糊啦。”
这时,一个年长的男子上来搭话。似乎是在他俩没注意的时候来的甲板。男子催促正一,让他说目击到奇异大山的事。正一按下佐用夫人的事不表,只说有一座山耸立在海上。
“啊啊,那个是波浪啦。”
“哎?比船还大的?”在正一吃惊前,小夜子已先做出反应。
“可不能小看浪涛。而且船一摇,看上去就比实际的大。”男子的口吻就像告诉孩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似的,“加之在晚上这么一瞧,就会觉得更大了。小家伙乘船出海,这是头一次吧。”
正一刚一点头,男子就笑道:“这样的话,看着觉得更大也不奇怪啊。”
“呼,就是这样了。”小夜子似已接受,但正一还是无法信服。
“对佐用阿姨和男孩子们都得和气相待哦。”
小夜子教诲似的说完这话便要离去,正一问了那个比女人更让他在意的东西。
“那座黑色的、奇怪的山,是什么?”
“山?”
“就在船的边上,在海上……大大的、黑漆漆的山……”
姐姐愕然道:“正一,海里是不会有山的。”
“可是,真的有座奇怪的山……”
“日本还在很前面很前面。就算经过了哪儿的岛,也不可能在近得会撞到的地方行驶吧。”
“不是岛啦。那个是山……唔,像山一样的……”
“正一,我说你啊——”
“可不能吵架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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