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夜村是水使神社,物种村是水内神社,佐保村是水庭神社,青田村是水分神社,如此这般全都带一个‘水’字,很是讲究。
“以水利合作社社员及刚才的游魔君为首的所有相关人员,想必已汇聚一堂,等待老师们的光临。”也许是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世路语气郑重地宣布道。
“非常抱歉,在仪式前一天,在诸位忙得不可开交时……”
“哪里,水利合作社集合是早晚的事,请别往心里去。集合归集合,其实大家什么也不会做。只是礼节性的东西。”
马车停在了水使神社前。由世路引路,言耶和偲迈步走进了水使家的宅院。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
叫声响彻了此刻将要前往的水使家。
“哦……”世路似懂非懂地附和着。
“只是,媳妇化身为泥女这一怪物,其他地方倒是没有的。”
这一点令言耶兴高采烈,大为满足。
“能让您高兴,真是再好不过了。”世路姑且中规中矩地应和道。
此时从驭手座传来了重藏的声音:“快到水使神社了。”
面向前方的言耶,眸中映出的是鸟居、神社,以及庞大宅院和无数仓房行将扑面而来的光景。
然后,被称为膨物的……啊,不……”
世路似乎还想言及膨物,但急忙又憋了回去。他是怕说出言耶不知道的名字,又会惹出一场大麻烦吧。
“我知道膨物。”为让对方安心,言耶微微一笑,“膨物这一怪物的传说莫非就始自那个投深通川自尽的丈夫?”
“我想恐怕是这样吧……”
“泥女的老话可算是典型的‘媳田’传说了。”
“啊,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故事?”
“被婆婆命令一天内插好秧,总算做完的媳妇不幸死去的故事,别处也能见到。跟媳妇有关的传说相当多,并不局限于这一类。”
“噢,为什么呢?”
“因为媳妇完全被视作一个劳动力,现在也是如此。而且人多是从外部、外乡来的一种异人。”
媳妇迟迟不归,出来找人的丈夫在松树根下发现了气绝身亡的她,一时冲动就打算悬梁自尽。顺便说一句,机缘巧合的是,丈夫的名字就叫松。不过,由于挂上松枝的绳子断了,自缢不成,所以就直接跳进了深通川追随于地下。打那以后,从外乡嫁来的女子一干插秧活,就会被地里泥中伸出的手抓住脚脖,逃跑的话就又会险险被深通川里出来的淹死鬼拽下河……这种事频繁发生,于是大家就在那媳妇去世的地里建了供养碑,只把那一块用木桩围起来祭祀。就是这么一个故事。可能您还没注意到,桥畔的水神塔就是为供养跳河的丈夫而祭祀的。另外,有人要是在那棵松树前弄断了草鞋或木屐的带子,就会担心不久家人会遭遇不幸。认为是上吊失败的丈夫在作祟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五月夜村某户人家来了个外乡媳妇,名字叫鹤。然后很快就到了插秧的季节,这家的婆婆张口提了个无理要求,说不管怎么样你也要在今天给我把插秧的活干完。而且还命令媳妇一个人做。媳妇哭哭啼啼地开始插秧,可是一大片田只有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完的。但因为是婆婆的吩咐,媳妇干得很卖命。不久日头开始倾斜。周围渐渐暗下来,如此下去这一天就完不成了。媳妇拼了。当她终于插完秧直起腰,太阳就忽地沉了下去。原来是老天见媳妇这么努力,一直在等她。啊,终于结束了……媳妇这么想着,从地里上来正要去深通川清洗手脚时,突然倒地而死。正好就在有大松树的那块地方。
“我没问题了,重藏先生,能否请您驾起马车。世路先生,关于泥女——”
“我说老师,人家正要打听这事呢——”
“嗯,那就一起听吧。”
言耶一语堵上了偲的嘴,向世路投以满怀期待的目光。
“嗯……这故事能不能让老师满意,我心里不大有底……”
世路仍对言耶怀有戒心。光是说出“泥女”就招来一场大乱,也难怪他会犹豫。
“这一点请不必担心。好了,请说。”言耶当然是一心想听。
“呃……说出来比较好吗?”
“是的,务请告知。啊,我真的没问题了。”
“由责任编辑的我作保。”
偲颇为自信的样子,终于令世路有了开口之意。
老好人世路似已接受偲的解释,而辰卅则越发疑心重重地注视着言耶。
“所以,刚才感觉老师有乱来倾向的我赶紧加以了阻止。不过这么做的话,老师会出现混乱,虽然是一时性的。私以为原因就在于面对未知怪谈时涌起的兴趣被强行压制了,怎么说呢,今后我还是想反复研究,尝试各种方法来解决问题。”
“那……那就辛苦你了。”世路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嘴上说着相当不合时宜的话,鞠了一躬。
“哪里哪里,这也是责任编辑的本分嘛。我说这话有点那个,不过本来嘛,我们这一行规模虽然不小,但能够成功管住这位刀城言耶作家的,也就只有我——”
“对不起。给各位添麻烦了。”总算恢复如常的言耶,郑重地向世路、辰卅和重藏一一致歉。
驴唇不对马嘴的回话,令对方脸部一僵。到目前为止,至少世路看起来对这位名叫刀城言耶的青年抱有好感,然而如今这好感已切实地变得岌岌可危。辰卅等人则露骨地用一种看可疑分子的眼神瞪着他。
在颇为不善的奇妙气氛下,偲深深垂首道:“实在是太失礼了。刀城老师有个恶习,一听到自己不知道的怪谈,就会变得异常兴奋、浑然忘我——这也是他身为才气作家的证据之一吧,我们编辑是心领神会的,不过第一次见到的人还是会很吃惊啦。”
“是,是这样啊……”
这三位突然发出的怪声,惊得驭手座的重藏差点儿蹦了起来。结果,操纵缰绳的手一哆嗦,马的前进方向朝桥栏杆偏了过去。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重藏止住了马,险些就此坠人深通川。
混乱之中,唯有祖父江偲十分冷静。言耶起身一半时,她就立刻搭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好了好了,老师,先冷静一下吧。”偲强行让言耶坐下,口气就像哄孩子似的,温柔却又给人一种不容分说的感觉。
“呼……”
马车伴着一声马嘶在桥栏跟前停住时,世路、辰卅、重藏齐声吁了口气。
“您怎、怎么了?”
世路小心搭话,就见言耶一脸呆滞的表情:“哎?咦?我们是要在这里看深通川吗?”
“看来有些来头啊。”
言耶刚一稍稍探身,偲就在旁边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就是哪儿都会有的那种老话——”世路惊讶地看着两人的模样,但还是续道,“说是那里有一种叫泥女的怪物出没——”
“你是说泥、泥、泥女?”
言耶当下大叫一声,同时忽然在马车上站起身,想回头观望。对面的世路像是吓了一跳,他本人也不由得惊呼一声,身子将起未起,恐怕是想摁住言耶让他坐下吧。
然而,不止一人而是两人同时在行驶的马车上站立,未免太过危险。以至于沉默寡言的辰卅也猛地大吼一声:“傻子!还不快坐下来!”
马车在“上桥”入口的跟前,放缓了速度。这时,言耶看到了一件颇为奇妙的事物。面向川道的庄稼地里,最边上的一块田,不知为何被木桩围了一圈。划出一个小小的四角形,却又好端端地种着水稻,甚至还有田埂。从这一点来看,和其他水田没什么两样,只是异常的狭窄。由于左侧紧贴着一棵大松树,更显出小来。
“那里是怎么回事?”赶在马车左转开始渡桥前,言耶慌忙用手指着问道。
“嗯?啊……那个呀……”出声应答的世路,脸色沉了下来。然而,也许是敌不过言耶那充满好奇的目光,他苦笑道:
“传说从很久以前开始……那可真的是五月夜村开拓后没多久的时候,那里就被划成这样了。”
“简易桥的话,倒是搭了好几个。我们这儿虽然旱天多,但时不时来个滔天洪水的话,可就不行了。五月夜村的中央有座桥,所以物种村的人都用那边,而刚才路过的桥是佐保村和青田村的人走的。简而言之,只有在村里人去神社寺庙办事,以及从我们这儿去村子的时候才会有所不便,也不是什么非常紧迫的问题,所以呢,就往后拖了。”
两人持续交谈的期间,左前方现出了第二座桥。据说人们单纯地把这座桥称为“上桥”,把另一座桥称为“下桥”。
如果言耶的推断没错,而且辰卅相信游魔和偬的话,那刀城言耶的登场对他来说也许是求之不得的事。
“那是我家的水内神社。过了那座水神塔,就是五月夜村了。”
大概是见言耶完全陷入了沉思默想的状态,世路低声向偲做着说明。
“说起来,至今为止只看到过一座桥。”
正如偲所指出的,只有佐保村东端架着一座桥。
“我们是想在每个村各建一座坚固的桥,但在预算和修桥的选址方面出了些问题……”
“啊,是以前因为涨水被冲走了之类的?”
然后,十三年前,水使龙一在增仪中死亡。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但他死时的面容,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当然,水利合作社众人的脑中再次浮现的,必定是在沉深湖失踪的辰男的膨物。即便如此,他们仍想方设法力图止于内部谈论。
但是,真的有人死了,于是从过去的事故到怪异现象,顷刻间就为村民们所知晓。含糊暧昧的风言风语也带上了现实意味,开始流传。
当时,辰卅也许是这样想的。假如龙一的死并非事故,那自己的父亲莫非也不是?如果龙一的事得以解决,那么水分辰男的污名不也会同时被洗刷?
然而,龙一那匪夷所思的死亡最终成谜,留存至今。进而正如他担心的那样,背地里所有人都认为是辰男的膨物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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