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学是个完整的、打通自然哲学与政治哲学、解释一切的政治理论,现在的新公羊学,更是如此,而且更加详尽。不过,我对所有完美的理论,都有戒心,因为如果不让现象屈从于理论,那种完美本无法达到。古希腊有个故事,说有个大盗叫普洛克路斯忒斯,强迫受害人睡在他制的铁床上,若身比床短,便强拉使与床齐,若身比床长,则截去余出来的腿脚。纷繁的万象,我们的复杂经验,放到任何一种理论的床上,会恰好一般长短吗?我是不信的。
康有为曾说:“大约据乱世尚君主,升平世尚君民共主,太平世尚民主矣”。说君主便说君主,说民主便说民主,非要塞到公羊家的三世说里,搭配整齐,便以为有趣之极,深刻之至,正是古传的毛病。
不过,后世公羊学并不流行,因为公羊学里面,包含着一些为君主所不喜的思想。比如按公羊学的政治图式,没有什么铁打的江山,天命变易循环,以有道伐无道,便如汤武革命一样理所当然,这一点,和孟子的学说接近,在古人看来,都有可能“启乱臣贼之子心”。董仲舒的儒学,在后世又被改造了,让狮子不放心的内容,又去掉了一些。
我们今天看来,公羊学里确有比正统儒学高明的地方,比如对“夷狄”,往往以文化、礼义,而非以远近来区分。《公羊传》里有一句话,“中国亦新夷狄也”,说的是有几个中原国家行事不妥,所以视同夷狄。后来——比如晚清或现在——常有人拿公羊学的这一态度,来反对排外,也是稍微有点奇怪的,反对排外就反对排外,还用到[...]
我的那位朋友,在读明代几位最杰出的遗民的文章。他说,这几位,头脑都是极出色的,对于旧政的弊病,批评起来头头是道,为什么一旦试图“立万世法”,就又绕回去了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个故事,不妨说给你听。
那是一件真事,曾登在二十多年前的报纸上。有一家人,把农药洒到了面口袋上,舍不得扔,将粘到农药的上层面粉掸掉,用剩下的“好面”做了一锅馒头。这一来全家进了医院,当家的男人死了。农妇哀定后,想馒头用面多,故有危险,如用来包饺子,想必无事。吃饺子后,全家又进了医院,死了一个女儿。农妇再也不敢吃这面粉了,便拿它喂牛。不用说,又把牛毒死了。
所以很多注家,曲为之解,向高深处揣摩圣意。其实,像朱熹那样老老实实地做字面解,就很好。如果还觉得难以接受,不妨把孔子这句话理解为一种感叹,“唉,无友不如己者啊”,而非事先的命令。再进一步,还可以联系孔子讨论个人与群体之关系的一些话,“群而不党”、“周而不比”之类,或知他的难处。
“无友不如己者。”对一个讲原则到死硬、六亲不认的人来说,孔子这句话并无用处。他可以随便交友,随便加入集体,不用担心自己的原则受到威胁——不过,这样的人交不到朋友,也没哪个集体要他。绝大多数人,正常的人,都要柔软一些。人情有所不能止,连孔子也主张父子相隐呢,何况集群(准确地说是集群主义)对成员的改造力,远大于亲友所能。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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