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事更没意思,他总是爱把所有买的书籍都登上书号,还认真地画上个马力私人藏书的印章,象学校图书馆一样还附着借书卡。为了这件事,他每天得花上两个钟头,他不停地购买书籍,还打了个书柜,一个写字台,把琴房布置得象过家家。可每次上课他都睡觉,他有这样的本事,拿着讲义好象在读,头一动不动,竟然一会儿就能鼾声大作。
宿舍里夜晚十二点以前是没有人回来的。全在琴房里用功。等十二点过后,大家陆陆续续回到宿舍,就开始了一天最轻松的时间。可马力一到这时早已进入梦乡。他不喜欢熬夜,即使屋里人喊破天,他还是照睡不误。李鸣老觉得会突然睡死掉,所以在十二点钟以后老把他推醒。
现在唯一的事情就只好是做题。无数道习题,不做也得做。
李鸣站起来,王教授也站起来:
“你老老实实学习去吧,傻瓜。你别无选择,只有作曲。”
又是一个夏季,作曲系这班学生的毕业典礼快开始了。森森在国际作曲比赛中获奖的事恰在毕业典礼前公布。当那张布告一贴上墙,作曲系全体师生无论在干什么,都跳起来了。连李鸣也从被窝里钻出来,跑到森森琴房打了森森一顿。森森简直不相信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想揪住李鸣问个明白,可李鸣打完他就大笑着溜走了。森森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他狠狠揪了揪自己的前额头发,对着在镜子里呲牙咧嘴的脸使劲打了一拳。然后捂着发疼的脸跑出来看布告。等他发现这是事实时,他就跑进琴房,把门锁上了。
李鸣为了森森的作品获奖之事从被窝里钻出来后,就再不打算钻进去了。他把马力的铺盖重新捆好,整整齐齐地和马力的书箱摆在一起。明天就会有人来取它[...]
毕业典礼就要开始了,毕业典礼一结束,大家就各奔东西。李鸣急于想去的就是教室。他想在典礼前去摘下那个功能圈。这是他唯一想带走的东西。他走到教室,新年拉的红纸条还留在那儿。功能圈的镜框还是歪斜着。他蹬上讲台桌,伸手去取那镜框,突然小个子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不,我带不走。”李鸣的手缩回来。他想了想,随后把镜框摆正,掏出手绢擦了擦,跳下讲台桌。
在孟野妻子给学院写来的控告信中,列举了大量事实足以使孟野被开除学籍。首先,他违反了校方规定而私自结婚,这是规定中决不允许的。再者,他不仅非法结婚,还在学校与别的女生闹作风问题,比如跳舞、拍照、甚至在一起游泳等等。作为妻子,她要求学院严厉惩办孟野这种破坏校规的学生,以端正校风。作为妻子,为了维护学风,她宁可牺牲丈夫,牺牲自己的前途,与丈夫一同流放边疆。
石白的批评文章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在评选委员会考虑送出国参加比赛的作品中撤消了孟野的作品。因为“法西斯音乐”这个说法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于是保留了森森的作品。董客也算如愿以偿,他的几部各种风格的作品全部被送了出去,照贾教授的意思是“用以来证实我们的教学”。但孟野的作品被撤消也不能全怪石白,孟野在音乐会当天失踪,而后院方就收到了一封控告信,写信人是孟野的妻子。
孟野已经迫于女朋友爱情的压力和她偷偷结了婚,但他拒绝把音乐的位置和妻子颠倒过来。
“他们那样做是很危险的。”
“为什么?”
“那是种法西斯的音乐。”
“?”
“可他们却沉浸在那种荒谬反动的狂热里,那种虚荣心!”
“我也激动。”
“法西斯是什么?就是杀人犯。杀人犯的音乐。充满疯狂,充满罪恶,充满黑暗,充满对时代的否定。”
石白忙把这些话写在五线谱上。
“我说得不会错。石白,你要听我的话,你现在搞的绝不比他们差,而且比他们要高明得多。你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音乐家,一个神圣的,有教养的,规规矩矩的音乐家。你还要向他们这种作法挑战!”
“?!”
“你要写文章批评他们,好让他们改过来。”
“可是……”
“你不能袒护错误。”
“可是……”
“你这是帮助同学。”
“可是—”
“杀人犯音乐。”
随后是森森的五重奏。这部作品给人带来了远古的质朴和神秘感,生命在自然中显出无限的活力与力量。好象一道道质朴粗犷的旋律在重峦叠障中穿行扭动、膨胀。李鸣听着听着突然产生一种向前伸手抓住琴弦的欲望。一种想让肌肉紧张的欲望。他呲牙咧嘴地发出无声的傻笑。
演奏会大大震动了贾教授。董客毕竟走得太远,作得又过于聪明,但他还是有一部作品接近海顿。至于森森和孟野,那简直不象话,纯粹在蹂躏音乐,是音乐世界的大破坏者。
森森和孟野。这两个学生的名字是两个危险,是神圣的世界的污点。贾教授一想起那两部作品就怒不可遏。竟然会有那种音响!在堂堂的音乐学府。
他们想表达什么?
贾教授想在全院会议上说说这件事,有必要让全国人也知道知道。这是非同小可的事,竟然出现了这种音乐。你能说什么?法西斯、杀人犯。这两种词全用不上,贾教授绞尽脑汁想批评这两部作品。
这种探索不断折磨他。有没有一种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音响?他自己的追求在哪儿?他自己的力度在哪儿?从协和到不协和,从不协和又返回协和,几百年来,音乐家们都在忙什么?音乐的上帝在哪儿?巴托克找到了匈牙利人的灵魂,但在贾教授的课上巴托克永远超不过贝多芬。匈牙利人的灵魂是巴托克找到的,但也许匈牙利人更懂得贝多芬。这是最让森森悲哀的事。森森要找自己民族的灵魂,但自己民族的人也会说森森不如贝多芬。贝多芬,贝多芬,他的力度征服了世界,在地球上竖起了一座可怕的大峰,靠着顽固与年岁,罩住了所有后来者的光彩。
那天,孟野在森森的琴房,悠长地哼着一首古老简单的调子。森森问孟野:“你感到没感到这里面的力度?”孟野把大提琴[...]
为此,董客采取了最科学的方法,就是连一分钟也不让乐队停止给他的作品排练。他从家里要来一笔钱,每顿饭都请乐队大吃一顿,还用火车托运来一筐筐新鲜水果,买了桔子汁、糖果、糕点,使乐队在排练中提神。这样乐队只好把别人的作品搁在一边来给董客排练。
“你真是疯了,何苦这么破费?”
董客不理别人的劝说,最后把自己的录音机和手表全卖了。
“你太缺德了,这样别人也得学你的样子。”
董客毫不理解。乐队的人疯狂地给他排练,各种风格的作品搞得他们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排完一遍,大家刚想停下来喘喘气,就听董客说:“不行,重来。”“重来?”“你们根本没拉出音乐的本质。”首席无可奈何地架起弓子:“本质是什么?”“本质,本质。比[...]
可是有一次“时间”把自己的谱子拿给乐队时,首席刚要说那套话,被“时间”一声冷笑给压回去了:“这么搞太庸俗了吧?再说这些作品……啧啧啧。”
董客一夜未眠,连夜又写了一部新的。这是一部混合了各种风格的作品,让所有的人在短短十五分钟里就能够跨越几个时代体验各种人的情绪。这部作品一拿给乐队,就把乐队整得满脸鼻子眼睛乱爬。
“你难道不知道你要参加的是国际比赛而不是大杂烩?你为什么不看看别人怎么写作?你为什么拿乐队试奏当儿戏?”“时间”问。
“别人?他们太固执而不知所云。是国际比赛我知道。但你不知道谁会买下这些作品谁是这些作品的主人谁会拥有比你更大的权力来掌握这些作品的命运我不知道你更不知道你知道吗?”
[...]
董客推门进来:“我打扰吗?”
“不。”李鸣让他坐,“我不明白,你搞的是什么名堂?”
“你是指什么?”
“你要参加比赛的作品。”
“命运命运。”
“怎么?”
“我准备给贾教授的是一部古典作品,而请金教授过目的是序列音乐,评委主席喜欢印象派我已经准备好了,全部乐队的大抒情我在一部浪漫派的作品中已经充分发挥了。”
“哪部是你的个人特点?”
“个人特点一文不值。”
“你要的是什么?”
“获奖。”
“可决定发奖的不在这儿。”
“但决定谁去参加比赛的在这儿。”
“你想把你的所有风格的作品都送出去?”
“可能。你为什么不写?”
“我不感兴趣。看马力这个书箱多大。”
“获了奖你就获得了一切,哪怕人生充满重压…[...]
“你有什么具体想法?”他指着通知。
“主要看学生们,让他们自愿报名参加,由我们把关把最好的作品送出去。”
“什么算是最好的作品呢?”
“当然从各方面来看。”
“难道那些鬼哭狼嚎,歇斯底里,毫无美学可言的东西也可以参加评选吗?”
“歇斯底里这词不能乱用,那是妇科病的专用词。”
“为什么不能搞一些美好的作品,比如有着明确的旋律线,严格的声部进行,完整的曲式构思,充分显示我们教学的成就?要么,就鼓励他们学习柏辽兹,写出充满激情的作品来,但决不许学现代派。”
“柏辽兹?好吧,让他们写出十一部柏辽兹的交响乐来。这也不愧为壮举了。”
“你对柏辽兹有意见?”
“没有。”
“你真的认为要随他们的意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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