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张二人继续装局外人,袁世凯怒了:“如果因挑起争端而获罪,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诸位!”
吴张二人这才勉强答应。
关键时刻,新建亲军派上了用场。由于袁世凯利用当教官的机会广植党羽,此刻又舍得割肉,发上等成色黄金六百两,新军三个营都甘为袁世凯用命。
于是,大头率己营和新军自任中路,吴兆有、张光前各领己部为侧翼,分三路攻打王宫。
中途路过穆麟德家,听说被砍残的闵泳翊就躲在里面。
袁世凯想进去探视,顺便打听一下情况,却被一个戴黑框眼镜的持枪门卫拦住,死活不让进。
此人面相斯文,却毫无忌惮之色,忠于职守,给袁世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叫唐绍仪(1862-1938),字少川,留美幼童之一。
吴兆有与张光前均表示没有北洋的命令不敢妄动,陈树棠也认为朝鲜国王又没主动求救,师出无名。
请问被软禁了怎么求救?又不是拍《红岩》,关渣滓洞还能往外递纸条。
北洋的命令?对不起,邮政局刚成立,电报线还没铺好,真要等上面的命令,袁世凯脑中只能浮现出这样一组画面:
一个骑兵高喊着“八百里加急”来到马山浦,累死了一匹马;
北洋兵船从马山浦离港,函送天津的北洋衙门;
李鸿章写信给总理衙门,奕譞(xuān)上报朝廷;
军机处讨论出结果汇报慈禧首肯后,相反的次序再来一遍。
等接到命令,黄花菜都凉了。
程序要走,但袁世凯力主出兵,旗号就打“应朝鲜文臣之首沈舜泽的请求”。
吴张二人继续装局外人,袁世凯怒了:“如[...]
开化党成员金玉均趁机入宫,谎称清军作乱,砍伤了闵泳翊。李熙、闵妃当场就被吓傻了。
在金玉均的恐吓下,李熙手书“日本公使来卫朕”的敕书,由开化党成员朴泳孝拿着,引日使竹添带日军进宫。
李熙、闵妃和王子被迁往景佑宫,遭到软禁。
金玉均矫诏宣亲华派大臣闵泳穆等入宫,进来一个处死一个。
次日上午,开化党通告天下,宣布政变成功,党员们坐地分赃,各履新职。
亲华派领议政大臣(相当于军机首辅)沈舜泽带着印鉴文书,哭哭啼啼地和金允植跑到清军军营,要求发兵救主。
信中,对朝鲜版刘禅李熙,袁世凯怒其不争,抱怨“虽百计诱导,似格格难入”。并提醒李鸿章,李熙托庇列强、图谋自立的离心倾向越来越严重,自己则“日夕焦灼,寝食俱废”。
李鸿章接信后下令朝鲜驻军坚守镇静,密切关注局势变化。
可惜,再密切,也赶不上变化。
1884年12月4日,甲申政变爆发。
当晚六点,开化党骨干、邮局总办洪英植以邮政大厅落成为名,邀请陈树棠、穆麟德、闵泳翊以及各国使节赴宴。
日使竹添毫无悬念地托病不出。
席间,开化党党徒在厅外纵火,宾客们纷纷跑出去观赏。
结果,闵泳翊被一拥而上的党徒砍成了重伤,宾主哗散。
对此,袁世凯的解决办法是在名义上做些文章,唬住外国人,这样既防止了窘辱,又有利于推进各项工作,换做李鸿章,也一定会这么做。
果然,李鸿章并未深究此事,张謇败给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而清廷,则败给了疏忽大意。
“带路党”昼夜不停地修路,终于感到胜利女神在向他们招手。
袁世凯明显觉察到李熙对他的态度日趋冷淡,和亲华派大臣金允植、闵泳翊聊天时,两人也是怨声载道。
他预感将有大事发生,吴兆有又一副“对不起我是局外人”的模样,便只好越级去函给李鸿章。
张謇所言,查无实据。
从当时流传下来的公函看,大头署名均为“钦差大臣”,空格,“奏派”,然后才是后面两个职务。意为“我的任命是由李鸿章上奏委派的”。
当然你会说,直接写自己的职务不就得了吗,干吗要拉大旗作虎皮,还让猥琐男张謇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这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陈树棠的“商务总办”沿袭的是宗藩体制,各国驻朝公使均不承认,因为认了就等于承认清廷是“天朝上国”,自己的国家和朝鲜都是藩属。
洋人们吵吵着“商务总办”就是个商务代表,不具备使节的地位。于是,陈树棠在各种场合都受到蓄意的怠慢和轻视,“卑亢俱难”,几乎无法开展工作。
甲申政变
关键时刻,还是文人阴损。
张謇汇总了一下民愤,开始写那封晚清著名的骂书。
从陈琳骂曹操到骆宾王骂武则天,骂体文总是不缺文采,张謇也不例外。卓尔不群的是,他没有止步于谩骂和嘲讽,在一逞口舌之快的同时,狠狠地抓住了袁世凯的把柄:妄称钦差。
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晚清,这可真是一个滔天的罪名。
张謇称,袁世凯在行文发函时,经常落款“钦差北洋大臣会办朝鲜防务总办营务处”。
这句绕口令翻译成白话文就是:亲,我是皇上任命的北洋大臣哦。同时,我还兼任“朝鲜防务会办”和“营务处总办”,真是艺多不压身。
好吧,打成一片是吗?那我们丢掉那些繁文缛节,有事说事。
结果张謇又受不了了,觉得大头随着地位的提高,越来越不尊重他。这主要体现在对他的称呼上,从“先生”到“某翁”到直呼“张兄”,“愈变愈奇”,让他难以接受。
最不爽的是吴兆有。
吴长庆走后,他是“朝鲜防务总办”(最高军事长官),袁世凯只是“会办”,二把手。可李熙跟吃错药了似的,把总办晾在一边,啥事都找袁世凯商量。
再加上整饬军纪时被袁世凯打压的那些兵油子,一帮人天天凑到一起就合计着怎么“倒袁”。
过过嘴瘾罢了。
袁世凯的职务是北洋大臣任命的,只要人不反党反社会,吴兆有就是恨死,也只能自己做个小人在家扎着玩儿。
如果说庆军里还能找出一个人,可以把李熙哄得团团转,那非袁世凯莫属。
最让吴兆有和张光前眼红的还是营务处总办(参谋长)一职。有实权,大肥缺,吴长庆临终前也交给了袁世凯。如此超擢,瞬间击碎了吴张二人的心:装了那么多年孙子,还没学会兵法。
的确,爷爷都是从孙子一步步走过来的,但对袁世凯而言,当官只是他亡清伟业的第一步。为了迅速扶摇直上,不得不扬才露己。
当然,头角峥嵘总是容易激起庸人们的不满。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吃皇粮,混日子,你那么积极赶着去投胎啊?
张謇虽说是干实事的,但也小肚鸡肠。一开始大头跟他不熟,又执弟子礼,有点放不开,他就写信给袁保龄告黑状,说大头世故客气,很做作。
好吧,打成一片是吗?那[...]
吴长庆死后备极哀荣。袁世凯送了一千两银子的奠仪,差不多是他一年的俸禄。李熙也下令在汉城为他修建靖武祠。然而,驻军走了一半,狼子野心的日本又怎么可能对此天赐良机熟视无睹?
汉城上空,黑云密布。
当然,李鸿章敢弄险撤军,也是低估了“带路党”的活动能量,以为李熙和闵妃既已俯首称臣,陈树棠派往朝鲜任商务总办(最高民事长官),穆麟德(德国顾问)代管海关,分别从民政和关税两方面牢牢掌控了朝鲜,便万事大吉。
而留驻朝鲜的三个营,统帅也皆非等闲之辈。吴兆有和张光前都是征战多年、官居总兵的二品大员;袁世凯仅仅二十五岁便独领一营,可谓火箭速度,但其军事才能和外交手段的确令人不得不服。
1884年初,中法摩擦不断,大清的宋晓军们敏锐地捕捉到新的热点话题,将昨天还恨不得千刀万剐的日本抛诸脑后,调转枪头,集中火力猛攻法国。中法战争一触即发。
丁忧期满,复任原职的李鸿章将庆军六个营一分为二,命吴长庆率三个营撤回山东,防备法军从海上进攻。
当然,要说此举没有任何削弱庆军的私心在里头,也不客观。但年初吴长庆去天津会见李鸿章时,后者就已觉察到他咳喘气短,重病缠身,恐命不久矣。
把吴长庆从天寒地冻的朝鲜调回,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可底下人不这么想。两个月后,吴长庆在国内去世,被好事者煞有介事地解读为“含恨而终”。
开化党当然不甘心,一面勾结新任驻朝日使竹添进一郎,一面把宝押到了李熙身上。
李熙不是康熙,但这不影响他思想进步。金玉均和朴泳孝利用李熙爱听外国新闻的喜好,经常跑到宫里纵论国际形势,力主改革体制,得到了李熙的支持。
于是,巡警局、邮政局先后成立,并开办朝鲜最早的报纸《汉城旬报》。十天才出一期,跟已发行了十二年的日报《申报》比起来不可谓不寒酸。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编练新军。袁世凯常年钻研操典战术积累的心得此刻派上了用场,为李熙训练出一支标配来复枪和开花炮、整整一千精锐的“新建亲军”。
同时,也提高了自己在朝鲜军队里的威信。
随即督促左右将大院君强行扶进轿子,星夜奔赴马山浦,登上兵舰,押送天津。
权力又回到了国王手中,闵妃也全身而返,除了用《济物浦条约》换得一个在汉城驻军的权力,日方没占到什么便宜。
而从李熙到闵妃,朝鲜王室对中国的向心力大大增强。
9月中旬,在王宫举行的宴会上,袁世凯备受国王礼遇。月底,李熙又就训练新军之事单独召见大头。
而在吴长庆向朝廷请奖有功人员的名单中,更是首列袁世凯。评语:治军严肃,调度有方。
于是,大头捞到了一个从五品的同知衔,成为他亡清霸业的起点。
人生最大的冒险,就是过你梦想的生活
金允植见庆军在汉城站稳了脚跟,立刻建议诱捕大院君,归政国王。吴长庆命袁世凯“密为布置”。
1882年8月,大院君赴庆军回访,大头设计将其卫士阻于军营之外。
寒暄之后,大院君觉得气氛有异,在与吴长庆笔谈(同文不同语)时转文,写道:“将军将作云梦之游耶?”
典出刘邦借巡游云梦泽之机,消灭敌方诸侯韩信、英布。
很明显,暗指吴长庆以平乱为名,实则欲对他不利。
吴长庆支吾其词,不忍发动。袁世凯持刀在侧,大声道:“事情已经泄露,迟则生变!”
对士兵的伙食日用,大头非常重视,下令必须充分供给。遇有生病的,不顾传染与否,都携药探视。夜间巡营,见有在外露宿者,即招呼其入室休息。阵亡者,必视殓祭奠;负伤者,必监督救治。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不是在拍新闻。
将心比心,士卒们无不感动发奋,乐于效命。而朝鲜的军民百姓,则更是对大头感恩戴德。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