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浪人来报,说日置益收到东京密电,御前会议否决了用兵的动议,最终方案为:满洲以外不提,满洲以内略有让步。
威胁度最高的两条是:
一、日人可以在满洲杂居和购地;
二、满洲警察局须聘日人为顾问。
这是谈判底线,若中方不答应,日本即决裂。
袁世凯马上道:“真货假货,我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报告是真的。”
于是,浪人们又从曾彝进那下载了新的任务——打听御前会议的内容。
虚虚实实的信息难辨真假,雾里看花的曾彝进一会儿收到消息说天皇将采取某一方案,一会儿浪人又说前案已被推翻,新的方案是如此这般。
曾彝进觉得这帮人纯属骗钱,没有任何报告的价值。在袁世凯的一再追问下,才表达了自己的顾虑。
袁不以为然道:“你何以知道没价值?在我看来,一句谣言,都有价值。今日之事犹如打扑克牌,到了最后摊牌之时,你以无价值了之?错了。你按我说的,不管是真是假,是大是小,都要报告,万勿隐匿。”
与此同时,蔡廷干和顾维钧游走于各大使馆,痛诉日本的丧心病狂,终于惊动了美国国务院。
国务卿布莱恩急召日本驻美公使,出示“二十一条”的全文副本,严肃道:“美国的政策是维持中国的独立、完整和商业自由,并保持美国人的在华利益。对任何在政治、军事或经济上企图支配中国的行为,美国不会坐视不理。”
大隈重信感到沉重的外交压力,不得不对外否认第五款的存在。袁世凯趁势倒打一耙,命陆徵祥提交一份“最后修正案”给日本,把第四款也给否了,前三款则严重打折。
大隈重信的自尊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怒火中烧的他请求天皇召开御前会议,妄图从军事上威胁中国。
日方提出,谈判要天天开展,每周五次;陆外长说自己很忙,整日都是文山会海,每周只能谈一次。
日置益不同意,陆徵祥就和颜悦色地跟他磨,反正这也是拖延战术的重要组成部分。
最后达成妥协,每周三次。
然后进入磨洋工环节。
每次会谈,讲完洋洋洒洒的开场白后,陆徵祥即命献茶。
他揭开茶盖,嗅了嗅茶香,啜上一小口,便侃起源远流长的茶文化来。
日本是个多礼的国家,尽管日置益如坐针毡,也不好贸然打断。陆徵祥悠然自得,就差问对方要不要来手谈一局。
如“中国政府允准,所有中国沿岸港湾及岛屿概不出让或租与他国”,袁将“他国”改为“外国”;
如“允准日人在东蒙与华人合办农业及工业”,袁批:办不到;
如“中国政府向认日本在南满及东蒙有优越地位”,袁批:无此向认;
……
对于侵犯主权最多的第五款,袁世凯则多次强调“必须声明不议”。
而且,他摸准了日本急于求成的心理,让陆徵祥尽量拖延,苦撑待变。
袁世凯耐心道:“如果外交决裂,大隈会不会挑起全面战争?如果会,根据日本宪法,天皇是必须依他所请呢,还是可以驳回?关键在此。你万不可将此问题涉及二十一条,但以探讨学问为名旁敲侧击地套话。”
在袁世凯的指导下,曾彝进从有贺长雄口中抠出了答案:不经御前会议,大隈没有用兵之权,而天皇同意出兵的可能性不到两成。
探明对方底牌的袁世凯命更为专业而不懂日语(可以拖延时间)的陆徵祥代替孙宝琦任外交总长,并指示在交涉中持强硬但不激怒对方的方针。
他逐句手批了“二十一条”,作为陆徵祥谈判的依据。
于是,他向袁世凯提出解除此项任务。
袁摆了摆手道:“我想知道的,不单单是使馆内部的情形,还有日本商民的动静。比如近期是来的日人多,还是回国的多?为什么来,为什么走?走时是否尽卖家财,有一去不复返之势?”
汇总各种渠道打探到的信息,袁世凯终于掌握了重要情报:“二十一条”是大隈内阁闭门造车鼓捣出来的,天皇和臣民都不知情。
他马上命曾彝进去找在华的著名日本学者有贺长雄,请教宪法。
小曾深表不解:都什么时候了,还搞学术研究?
“二十一条”真相
袁世凯清楚,同缠斗半生的日本到了该做了断的时刻。
他唤来总统府秘书曾彝进。
一直以来,曾彝进担负着一项秘密的工作——收买日本浪人。
在袁世凯这儿,浪人是实施反间计的最佳人选。
浪人每月能从曾彝进那领到高达五百元的薪酬,而当曾秘书想从浪人那获取日本使馆的内部情况时,发现这帮日奸的能力极为有限。
然而,1915年1月18日,驻华公使日置益在面谒袁世凯时,毫无征兆地代表日本政府呈交了五款共计二十一条明火执仗的要求,并威胁说如泄露出去,后果自负。
袁世凯看了一眼公文,淡淡道:“请贵公使去找外交部谈。”
五款里,第一款是接收德国在山东的特权,第二款关于在满蒙开矿修路,第三款涉及觊觎已久的汉冶萍公司,第四款只一条:中国承认所有沿海港湾和岛屿概不出让或借与他国。
最无耻的是第五款,要求聘请日人担任政府和军队顾问,合办各地警察局,霸占江西、浙江、福建、广州的筑路权,刷新了不要脸的世界纪录。
若答应“二十一条”,中国就是下一个朝鲜;若不答应,一战正酣,日本要真的海陆并进,列强即使想管也分身乏术。
“[...]
会场沉默了。
半晌,袁世凯又问外交总长孙宝琦。孙支支吾吾,说没有成熟的意见。
很快,两万日军攻打青岛,德国猝不及防,只做了象征性的抵抗便弃租界而去。
中方做了极大忍让,甚至专门划出一片区域给德日交战,但拿下了青岛的日军得陇望蜀,一路向西,借口胶济铁路(青岛至济南)为中德合资,将其全线占领。
北京立刻诉诸英美,顾维钧奔波往返于两国使馆,终于拦下了侵略者的步伐。
然而,1915年1月18日,驻华公使日置益在面谒袁世凯时,毫无征兆地代表日本政府呈交了五款共计二十一条明火执仗的要求,并威胁说如泄露出去,后果自负。
伍朝枢的看法也一样:“默许日本的行动,是没有尽到中立的义务,等于自动放弃了国际法保障的中立国的权利。”
袁世凯转问段祺瑞:“中国军队能采取哪些行动?”
段:“如总统下令,部队可阻止日军深入山东腹地。但武器、弹药不足,作战将十分困难。”
袁世凯直截了当地问他抵抗能维持多久,段祺瑞回答说四十八小时。
袁:“四十八小时以外怎么办?”
段:“听候总统指示。”
接到山东都督的报告后,袁世凯在总统府召开了紧急会议,各部总长全部到场,外交部顾问伍朝枢(伍廷芳之子)和顾维钧也列席参加。
袁世凯的开场很简短,说邀请两位顾问是因为他们在三个不同的国家留过学,精通国际法,想先听听专业的建议。
言毕,望向顾维钧。
这个被誉为“民国第一外交家”、时年仅二十七岁的才子道:“我国已宣布对欧战保持中立,交战国应尊重这一立场。日本登陆是违反国际法的行为,中国有义务保卫国土、抵御侵略,以维护其中立的立场。”
日本欲对中国下手,必然侵犯这些国家的在华利益。因此,明智的做法是加入一方,打击另一方,免遭群起而攻之。
横向比较,日英有盟约,日俄有密约,虽说都是朝秦暮楚的利益结合,但暂时还不能撕破脸。
权衡再三,日本宣布加入协约国。
紧接着,迫不及待地对德宣战,给日军登陆山东找到一个借口(山东半岛为德国势力范围)。
之所以叫黑龙会,皆因该境外势力长期在黑龙江一带活动,刺探情报,绘制地图,收买汉奸,大搞分裂。
由于屡建奇功,黑龙会作为一个民间组织,对官方的政策具有莫大的影响。
内田良平建议大隈重信趁着列强欧战缠身顾不上亚洲,赶紧胁迫中国,狠捞一把,操作好了多个保护国也未为可知。
最损的是,内田主张帮反袁势力回国闹事,尤其是十年前就在他家组织革命同志开会的孙文。
大隈重信考虑的则是国际形势。
列强已分成两大阵营,以英法俄为主的协约国和以德奥(奥匈帝国)为首的同盟国。
本着“经济权益可以谈,主权问题不松口”的原则,经过艰苦卓绝的拉锯,《中俄蒙协约》签订,规定:俄国承认外蒙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中国是外蒙的宗主国,哲布尊丹巴取消皇帝称号;中国则必须承认外蒙古的“自治”以及俄国在这一地区的各项特权。
在国力衰微的情况下,争取到这样的结果,也算智尽能索了。
可惜,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1914年7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列强全部卷入战争,黑龙会创始人、孙文的老朋友内田良平认为机不可失,向日本首相大隈重信呈交了一份意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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