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洋人必会以‘剿拳匪’和‘惩罪魁’要挟我,而后注重兵费赔偿。至于数目多少,尚不能预料,唯有极力研磨,不知做不做得到?我已垂垂老矣,还能活几年?总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钟不响,和尚也就死了。”
言讫,泪比司马青衫多。
裴景福亦怆然涕下,辞别而出。
途经上海,李鸿章特意下船去了盛家花园,同盛宣怀彻夜长谈。
灯火明灭,月光黯淡。此情此景,竟比三十年前曾国藩和赵烈文的那场夜谈更显凄切。
临别之际,李鸿章给盛宣怀留下六个字。
和议成,我必死。
一国且不好谈,况八国乎?
更悲催的是,此番俄国铁了心要吞并东北。瓜分之祸,迫在眉睫。
裴景福恭贺道:“公调补北洋,各国驻广州领事今早已得知电报,全都额手相庆。”
李鸿章颇为得意,捋须道:“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停了片刻,又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京师遭难,根本虽已动摇,但慰庭支撑着山东,香涛、岘庄(刘坤一)全都有定见,必会联络保全,不至于一蹶不振。”
可一谈到俄国,又无语了。
裴景福告辞欲出,李鸿章道:“船还没来,先不用忙。”
于是喝着牛奶,并以荷兰汽水待客。
裴景福又问:“公进京后打算怎么办?”
守旧派基本上都在浪迹天涯,视他为汉奸的义和团也偃旗息鼓。北上,已无性命之忧。
李鸿章闭目养神,想起前几日秘密拍给驻美公使伍廷芳的电报。
他指示伍廷芳伪造了一封由光绪具名的国书,令其亲递美国总统,内称“时局失控,举世交责,至属不幸。望贵总统作一臂之援,号召各国恢复旧好”。
有亡国者,有亡天下者。对朝廷,他已不抱任何希望;但对生于斯长于斯且正在沉沦的这片大陆,他又岂能坐视不理?
登船离粤前,李鸿章屏退了所有送行官员,只召安徽同乡、南海知县裴景福入见。
炎天酷暑,李鸿章身穿蓝布短衫,靠着一架小藤躺椅歇息。
东三省相继沦陷,黑龙江将军寿山自杀,盛京(沈阳)将军增祺被迫同俄国签订《增阿暂章》。
袁世凯和张之洞当即反对,慈禧也不予承认。
贪婪的沙皇对这个由地方总督阿莱谢耶夫签下的暂章亦觉不满。他同意废约,并酝酿更苛刻的索求。
俄军已打到山海关,大清分崩在即。
惶恐的慈禧急命李鸿章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赴京议和。
随扈的王文韶死里逃生,对押运官感慨道:“各省饷银未到,山东首先送来,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真正的燃眉之急来自北方。
每当中国陷入危殆,总能看到俄国垂涎欲滴的身影。
二十万俄军从海兰泡开进中国,把在此地做边贸的六千多中国人押解到黑龙江,强行驱赶入水。
跑得慢的全部用斧头砍杀,跑得快的多被淹死,游过江者仅八十余人。
同时,在江北的华人聚集区制造“江东六十四屯”惨案,杀害七千多中国平民,残忍至极。
于是,当他从自己的儿女亲家、陕西巡抚端方的电报中得知两宫逃难团已抵达山西时,立刻有了主意。
即便有以乔致庸为首的晋商,山西在那个时代还是素号穷省。逃难团扈从又多,需用浩繁,颠沛流离的慈禧,难处显而易见。
袁世凯大手一挥,着人押运三十万两白银、二百匹绸缎、四十桶水果以及恩县龙须面等特产,火速赶往太原。
两周后,逃难团收到贡物。慈禧久旱逢甘霖,感动之情自不待言。
显然,洋人对推翻清廷不感兴趣。后任八国联军统帅的瓦德西就指出:“无论欧美还是日本,皆无此脑力与兵力,能统治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这片土地。”
因此,把慈禧和一干主战派办了,推没有民族偏见、思想较为开明的光绪上台,维持一个和平稳定的中国,符合列强持续渔利的诉求。
至于这样的中国是否腐败丛生、贫富悬殊,就不是西方政客关心的事了。
对袁世凯来说,光绪上台等于判他死刑。
戊戌政变才过去两年,在皇帝眼中,袁世凯就是个告密求荣的小人。
据瀛台附近的太监反映,百无聊赖的光绪平日里最热爱的娱乐活动便是将“袁世凯”三个字写在纸上打靶。
大头听到这个消息时想必心情是很复杂的。
乱局逐渐发酵。
汪康年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反动文章,称:“八国之兵,毁一国之都,已造成‘国亡而政权倒’的既定事实。国民不能无主,七省督抚当成立公共政府,颁定宪法。”
不久,议会在上海成立,以不记名投票推举容闳为议长,严复为副议长。汪康年、唐才常等十人为干事。
议会还有一大堆秘密宗旨,归纳起来无非十个字:反对现政权,建立新政府。
亡清,真的触手可及了?
袁世凯不这么看。
以当前形势,决定未来中国政治走向的是列强。各国虽因在华利益的冲突明争暗斗久矣,但此番针对拳乱却达成了难得的共识:惩办祸首,归政光绪。
显然,洋人对推翻清廷不感兴趣。后任八国联军统帅的瓦德西就指出:“无论欧美还是日本,皆无此脑力与兵[...]
宿命的棋子,摇晃着悲凉
来日清晨,两宫起驾。清真寺凑了白银九百两,大车二十辆,骡马三十匹。慈禧又要了一百枚熟鸡蛋,以备路上食用。
此去西安,长路漫漫,不知尚有多少磨难。临行前,西太后哭着对恭送她的回民道:“甲午之战,只有左宝贵效死疆场。想不到你们回教中倒出了个好人(左是回民)。”
又命太监取纸笔来,将接驾寺众的姓名一一登记,动情道:“我们若是到了西安,不论旨意不旨意的,非写个信来叫你们。你们可千万去啊!”
众人谢恩。
缓步走到大殿阶下时,慈禧又四顾道:“以后但有大清的天下,必发内帑(皇室小金库)给你们重建此寺。”
暮霭沉沉,慈禧洒泪上轿,一路西去。
李某的脸吓得刷白,赶紧出去喝阻。慈禧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劝止道:“他本是粗人,哪懂得这些个礼数?不必怪他。”
待了几天,传召昌平知州三次,始终未见其来,估计听到京城失守,已携带家眷潜逃。
慈禧叹息不已,说了一句黄口小儿都懂的废话:“食俸禄的官员反不如老百姓有良心。”
又叫李某预备些大车和驮轿,准备第二天便走。
当晚,慈禧对李某道:“我们出宫时分文未带,今日已派人往京西取盘缠了,但不知取不取得来。你们要是有银子,可先借用几百两。”
李某爽快应允。
到了饭点,御膳是小米粥加炒白菜,饥不择食的慈禧觉得比宫里的满汉全席还美味。
用完膳,又传见寺里年纪最大的李某问话。
慈禧:“东光裕和西光裕这两家字号(商店招牌)还在吗?”
李某:“在。”
慈禧:“我十三岁那年跟先父去北边赴任,途经此地,坐的就是光裕的轿子。”
正追古抚今,院子里的伙夫大喊道:“娘娘们要是喝水呀,锅子里有开水,千万别喝凉水啊!”
武汉。
张之洞连夜致电各国驻上海领事,替慈禧开脱,说东南互保其实是各督抚按慈禧的旨意办的。
这么讲有两层深意:
一、慈禧最怕被洋人列为“祸首”严惩,绝不敢否认张之洞的说法,只会抱着他扔过来的救生圈感激涕零;
二、既然慈禧默认了东南互保是奉旨办理,也就断绝了秋后算账的可能,给“抗旨”披上了合法的外衣。
西贯市村是昌平最大的回族聚集区,也是慈禧亡命天涯的第一站。
村里有一座建于明朝弘治年间的清真寺,即以此为行宫。
太监找来两三个管事的到慈禧跟前回话,谁知几人只跪不拜。
旁人催他们磕头,慈禧道:“回回的教规我是知道的,除了真主,谁都不叩拜,你们不要强人所难。”
到了饭点,御膳是小米粥加炒白菜,饥不择[...]
在京大员里,还有不少没逃走的。肃亲王善耆(川岛芳子之父)被赶去挑大粪、搬石头;礼部尚书怀塔布被叫来拉洋车,挨洋人抽。他一边小跑拉车,一边回头笑道:“老爷别打了,这条路小人一天跑好几趟,不会拉错地方。”
由于慈禧跑得急,没做布置,留守京官全都茫然不知所措,更不敢同洋人接洽。
联军抢累了,想谈判,找到总理衙门保管大印的司员舒龄,示以议和之意。
舒龄把七八个高级官员召集到自己家,商量着一起去见洋人。
结果这些平日里的衣冠禽兽因为被抢全成了衣冠不整,舒龄不得不拿出自己的长衫给他们穿上,一同步行前往。
洋人开门见山,指明让奕劻和李鸿章来京议和。
一个长老会(基督教的衍生教派)的美国牧师,趁乱在王府井大街占了一座有五十栋建筑的王府。
虽说之前已屡遭洗劫,但牧师还是在王府中搜出三千多两白银。他将房里的家具陈设、名瓷苏绣全部搬到大门口,摆起了跳蚤市场,并戏称是“上帝的恩赐”。
太平洋彼岸的马克·吐温听说后,在报纸上对教会大加鞭挞,呼吁约束在华美人的行为。
由此可见,即便美式民主只是一句看上去很美的谎言,但它至少不剥夺你自由表达的权利。让观点在言论市场上接受大众和时间的检验,总比以公权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愚弄民众、打压真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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