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当然清楚曾国荃的心思。他软磨硬抗,甚至不惜装病,奏称“感冒风湿,眠食顿减”,拖了几个月,终于挨到曾国荃攻占金陵。
曾国藩颇为感动,在李鸿章前来拜会时亲自出城到下关迎接。他上前用手挽起准备行参见大礼的李鸿章,道:“愚兄弟薄面,赖子全矣!”
确实长袖善舞,可问题是洋人不吃这一套。
诚?对不起,国家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
诈?世界是平的,今天你骗了我,明天我反应过来举着《万国公法》来找你算账。
归根结底,没有实力作后盾,再高明的裱糊匠面对一座千疮百孔的房间,也只有左支右绌,苟延残喘。
类似的抗命不止一次,若论辜恩负义,李鸿章绝对榜上有名。
问题是他立场虽坚,表面上却一口一个“吾师”,反复摆困难、讲形势,低声下气地顶撞曾国藩,把“吾师海量盛德,求勿以此纤芥,致伤天和”的高帽子一送,曾立刻没了脾气。
然而,知退方知进。没有全局观,何谈大智慧?
为了争得平定洪杨之乱的首功,早在同治元年,曾国荃便孤军挺进到南京城下,结果打了三年还没攻下。
清廷等得不耐烦,命李鸿章会攻。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当一个社会的诚信体系崩塌时,所有人都是受害者,都要为此支付高昂的成本。
诚心做事是对抗社会不公的唯一救赎。只要有事可做,有目标可循,坚韧不屈地走下去,终有一天会取得应有的成就。
李鸿章处世,以诚为本,参之以诈,对付中国人绰绰有余,甚至其师曾国藩也要让他三分。
同治二年(1863),李鸿章攻打苏州(太平军),其间收到曾国藩的调令,要拨猛将黄翼升去河南助战。
李鸿章战事吃紧,拒绝奉命。曾国藩大怒,以“参办”相威胁,谁知自己的得意门生竟无动于衷,把《挺经》打得收放自如,只好作罢。
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这是《中庸》里的教诲,也是儒家哲学的核心思想。
天,是诚的,故能造化万物,生生不息。人,要努力提升自己的修为,以接近天道。诚,具体到人事便是诚信待人,诚心做事。
曾国藩驭将,最贵推诚,认为“凡正话实话多说几句,久之人自能亮其心,即直话亦不妨多说。但不可以讦(jié,揭人之短)为直,尤不可背后攻人”。
道理天花乱坠人人会讲。就像一些官员,明明自己就是历史的阻碍,还大谈历史;一些商人,吃喝嫖赌全占,还自诩信佛一样。让人不得不感叹:说谎的最高境界果然是把自己都骗了。
李鸿章:“门生也没打什么主意。我想,与洋人交涉,不管什么,我只同他打痞子腔。”
曾国藩五指捋须,良久不语,慢慢才开口说:“呵,痞子腔,痞子腔,我不懂如何打法,你试打与我听听。”
李鸿章一想不对,马上改口:“门生信口胡说,错了,还求老师指教。”
曾国藩:“依我看,还是用一个诚字。诚能动人,洋人想必亦同此情。圣人说忠信可行于蛮貊(mò,蛮族),断不会有错。我们现在没有实力,你再怎么虚强造作,他也看得明明白白,都不中用。不如老老实实,推诚相见,虽占不到便宜,或也不至过于吃亏;脚踏实地,蹉跌亦不至于过远。想来总要比痞子腔靠得住些。”
历史,只有人名是真的;小说,只有人名是假的
1870年,李鸿章接替曾国藩任直隶总督,赴任前与曾有过一次深谈。
曾国藩:“少荃,你现在到了此地,是外交第一要冲。今国势消弱,外人正联手谋我,小有错误,即贻误大局。你同洋人交涉,打算作何主意?”
李鸿章:“门生正是为此,特来求教。”
曾国藩:“你既来此,当然必有主意,且先说与我听。”
据历史学家唐德刚回忆,日本侵华时,抗日阵营里除了少不更事的学生和热血沸腾的军人,还有一些失意的政客和趁乱打劫的势力,喊抗日口号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倒蒋。
先利用外患亡了蒋介石,让大家出口气再说。
故陈布雷曰:“和平未到绝望时期,绝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
当然,坐失战机,北洋毕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因此而苛责李鸿章,也不客观。
伟人不过是在历史长河中的游泳健将,他们创造了世界纪录,赢得了喝彩和荣誉,并因此名垂青史。
但与长河的流向,基本无关。
由于西方列强乐见中日互斗,迷信调停的结果是只等来俄使的一张空头支票,事后还发现其助人为乐的高尚行为并未得到沙皇的许可。
读史的角度是一种全知视角,经常某人这一页还很嚣张,下一页就挂了。而一旦了解了前因后果,便很难用怜悯的态度去客观评判置身于史海之中的人物,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其选择很愚蠢。
李鸿章退让求和,一是清楚打不过,二是俄使给了他虚幻的期待,自觉能以夷制夷。
不可“衅自我开”也是老传统了,两次鸦片战争教训深刻,要么不打给点小钱,要么打输赔光家底。
正如长翅膀的不一定都是天使,喊打的也不一定都爱国——往往可能在误国。
李鸿章交涉了一番,发现日本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转而求助列强调停。
身处一线的袁世凯却已看出:再怎么调,日本也不会停了。于是,他致电驻守牙山的叶志超,希望其散播将进军汉城的风声,这样自己对日交涉也有所倚恃。
无奈叶志超怕刺激日本人,并不响应。
其实,武力控制朝鲜是日本的既定国策,非口舌所能争。袁世凯一再提醒李鸿章事态已发展到实力较量的阶段,自己坐困愁城于事无补。而且,传言大鸟准备派兵押解自己出境,果真如此则使国家蒙羞。望容回国禀商,请兵伐朝。
可惜,李鸿章非但不抢占军事先机,还电令大头“要坚贞,勿怯退”。
大军压境,起义军内部分裂,全琫准同政府议和,于6月12日退出全州。见动乱趋于平息,袁世凯电告李鸿章暂缓增兵,并会晤大鸟。
结果就让鸟人给忽悠了。
大鸟说,我国政府对朝乱估计过重,才派我率兵前来。我年逾六旬,早过了惹是生非的年纪,愿和你共同约定,各自尽力,阻止两国向朝鲜增兵。
结果是,清廷不增兵了,日本兵倒像赶集似的蜂拥而至,到六月底已有陆军万人,军舰七艘,集结在仁川一带,向汉城挺进。
同时,大鸟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向清廷提出“共管朝鲜”的要求。还威胁说,我方决不撤军,要是清廷不同意共理朝政,日本将独力进行。
袁世凯请北洋调兵赴朝平乱,李鸿章顾虑到有《天津条约》在,如中方出兵,则日方也可出兵,犹豫不决。老狐狸伊藤博文通过各种渠道暗示:中国可以放心大胆地代韩戡乱,日本绝无他意。
袁世凯在多方刺探后,也向李鸿章打了包票。
于是,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1836—1900)在李鸿章的派遣下,率兵两千,开赴朝鲜。
事实上,接到照会的前一天,日本即以护送公使大鸟圭介返任为名,派出四百精锐随其赴朝。
6月10日,大鸟抵达汉城,清军也到达距汉城七十公里的牙山驻防。
弹压已不见成效,崔海月在忠清道组织了规模上万的集会,一副“杀了崔济愚,自有后来人”的架势。
李熙畏葸不前,袁世凯主张剿抚并用,一面派重臣去各城镇裁汰贪官、取缔苛政,一面调军队前往造势、备剿。
分化瓦解之下,东学党运动暂时陷入了低潮。
然而,来年三月,全罗道农民全琫(b ng)准发布了《白山檄文》,提出“斥倭斥洋,尽灭权贵”的口号,宣布起义。
农民军声势浩大,在儿童节这天攻占了全罗道首府全州,东学党也鼓噪呼应,局面逐渐失控。
这起惨烈程度直追印尼屠华的流血事件,究其原因无非一句话:你自认为只是路过来加煤,人觉得你跋山涉水来示威。
在李鸿章的助手、法学家伍廷芳的策划下,“长崎互殴案”打起了国际官司,最后以日方赔偿中方四万元了结。
1893年,朝鲜爆发东学党运动,衔恨已久的日本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契机。
东学党不是东林党,而是一种宣扬平等、号召排外的民间宗教团体。第一任教主叫崔济愚,确实在精神层面接济了许多饥渴的愚人,使东学党发展壮大,也使自己引起了政府的恐慌,惨遭逮捕和杀害。
第二任教主崔海月为了这事天天带着一帮教众上访,为崔济愚伸冤。当时又没有截访公司,李熙被搞得头比袁大头还大。
冲突发生后,日本要求中方限制船员登陆,丁汝昌遂下令水兵7天168小时都待在船上。
时值八月,天气闷热。到了周日,水兵们待不住,纷纷请假要求外出,英国人琅威理(北洋水师副提督)也替水兵说情,总算从丁汝昌那争取到半天假期。
结果就出事了。
这次的规模绝对不是斗殴而是混战,视觉效果堪比《古惑仔》。一千多日本人有组织有预谋地上街封路,看见中国水兵就砍,兔起鹘落,刀法娴熟,以无厚入有间。
即使你练过胡家刀法,扛住了刀客的袭击,也躲不过祸从天降。一些恶劣的日本人喜笑颜开地在沿街的楼上泼开水、扔石块,水兵猝不及防,伤亡惨重。
又念叨了一通安装说明,看得人都快睡着了,才在结尾道出真实目的:申请一些采买快炮的经费。
东学党起义
历史的转折点就此钉在了1886年。
这一年,有的国家为了三公消费挪用了军款;有的国家受到刺激奋起直追。仅仅八年时间,结果大相径庭。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其实就八个字:万方有罪,罪在体制。
回到长崎现场不难发现,所谓的“互殴”,偶然中隐含着必然。
几个水兵上岸购物,一个日本警察毫无缘由地上前阻止。语言不通,水兵以为受到侮辱,扭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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