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永远不要感到满足,不要让自己麻木不仁!趁您年轻、强壮、朝气蓬勃,您要不知疲倦地做好事!幸福是没有的,也不可能有;如果生活中有意义有目标,那也绝不是我们的幸福,我们的幸福在于更明智、更伟大的事业。做好事吧!
我看到了一个幸福的人,他梦寐以求的理想无疑已经实现,他已经达到生活中的目标,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对自己的命运和他本人都感到满意。每当我想起人的幸福,不知为什么思想里常常夹杂着伤感的成分,现在,面对着这个幸福的人,我的内心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沉重感觉。夜里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他们在我弟弟卧室的隔壁房间里为我铺了床,夜里我听到,他没有睡着,常常起身走到那盘醋栗跟前拿果子吃。我心里琢磨:实际上,心满意足的幸福的人是很多的!这是一种多么令人压抑的力量!你们看看这种生活吧:强者蛮横无礼,游手好闲,弱者愚昧无知,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到处是难以想象的贫穷,拥挤,堕落,酗酒,伪善,谎言……与此同时,每一个家庭和每[...]
你们也知道,谁哪怕一生中只钓到过一条鲈鱼,或者在秋天只见过一次鸫鸟南飞,看它们在晴朗凉爽的日子怎样成群飞过村子,那他已经不算是城里人,他至死都会向往这种自由的生活
最后还有一种顶热心肠、顶肯自我牺牲的人,他们采取勇敢而又坚决的步骤。他们跟那些女人正式结婚。等到那厚颜无耻、娇生惯养或者愚蠢而受尽痛苦的动物做了妻子,主妇,后来又成了母亲,她的生活和她的人生观就整个儿翻了一个身,到后来在这妻子和母亲身上就很难认出原先那个堕落的女人了。对,结婚是最好的办法,也许还是唯一的办法。”
“她们多么不善于卖笑啊!”他想,“难道她们不明白坏事只有在显得很美、藏起本相的时候,在披着美德的外衣的时候,才能迷人吗?朴素的黑衣服、苍白的脸、凄凉的浅笑、黑暗的房间,比这种粗俗的浓艳强得多。愚蠢啊!就算她们自己不明白这层道理,她们的客人也总该教会她们才是……”
这儿跟第一家一样,也有个穿黑礼服的男子,睡眼惺忪,像仆役的模样,从前堂里长沙发上站起来。瓦西里耶夫瞧着仆役,瞧着他的脸和他那身旧礼服,暗想:“一个普普通通的俄国老百姓,在命运把他扔到这儿来当仆役之前,他该尝到过多少辛酸呀!他原先住在哪儿,是干什么的?他以后会落到什么下场呢?他结过婚没有?他母亲在哪儿?她知道他在这儿做仆役吗?”瓦西里耶夫从此每到一家妓院就不由自主地首先注意仆役。
瓦西里耶夫的脑海里正在想象大约十分钟以后他和他的朋友们怎样敲门,怎样溜进小小的黑暗的过道和房间,悄然走到女人身边去,他自己怎样利用黑暗划一根火柴,于是忽然眼前一亮,看见一张受苦的脸和一副惭愧的笑容。那个身世不明的女人也许生着金发,也许生着黑发,不过她的头发一定披散着,她多半穿一件白睡衣。她见了亮光吓一跳,窘得不得了,说:“我的天呐!您这是干什么呀?吹灭它!”那情形可怕得很,不过倒也新奇有趣。
每逢瓦西里耶夫在街上凭装束或神态认出一个堕落的女人来,或者在幽默刊物上看到对那种女人的描写,他就总是想起以前在书上读过的一个故事:一个青年男子,心地纯洁,富于自我牺牲的热情,爱上一个堕落的女人,请求她做他的妻子,可是她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种幸福,就服毒自尽了。
他的头发已经开始发白。他甚至感到奇怪:近几年来会老得这么厉害,会变得这么难看。而他双手正抚摸着的双肩却是暖暖的,它们正在颤动。面对这个生命,这个非常温柔和美好的、但想必也将像他的生命一样开始凋谢和枯萎的生命,他感到同情。为什么他如此爱她?在女人的心目中,他一直不是本来的他,在他身上她们爱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由她们的想象所创造出来的人,是一个她们在自己的生活中所热切寻求的人,所以她们在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时仍然爱他。同他在一起,她们中没有一个人是幸福的。时光在流逝,他同一些女人认识、相好,而后又分手,然而他从来没有爱过一次;什么都曾有过,唯独不是爱情。
只是到了现在,到了他的头发开始发白的时候,[...]
他依据本人的情况判断别人,他不相信他看到的事情,而且他总认为,可能是在秘幕下,就像在衣幕的掩护下一样,每个人都过着他真正的最有意思的生活。每个人的私生活都得靠秘密来维持。所以,也许,多多少少是由于这个缘故,文明人才会十分焦急地谋求对个人隐私的尊重。
他觉得,再过上个把月,在他的记忆中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就会模模糊糊,她只会偶尔含着动人的笑容出现在他的梦中,就像他梦见其他一些女人那样。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隆冬已经来临,而在他的记忆里一切都清清楚楚,仿佛他只是在昨天才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分手似的。而且这种回忆越来越强烈,无论是他在寂静的傍晚在书房里听到孩子们准备功课的声音,还是他在饭馆听着抒情歌曲或大风琴,或是他听到了风雪在壁炉里的哀叫—— 一切都会顿时在他的记忆中复苏:在防波堤上的情景,清晨山间的迷雾,从费奥多西亚开来的轮船,亲吻,等等……他久久地在房内走动,回忆着,面带微微笑容,而后回忆又转化为幻想,过去的事在想象中同将会发生的事混到了一[...]
在奥列安达,他们坐在一条长凳上,离教堂不远。他们默默地看着下方的大海。透过晨雾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雅尔塔。白云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山顶上。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知了在鸣叫,从下方传来的单调低沉的大海的喧哗象征着安谧,象征着那正在等候我们的长眠。想当初,在奥列安达和雅尔塔都还不存在的时候,海水就在下方这么喧哗了,如今它也在喧哗,待到将来我们去世后,它仍将如此冷漠地喧哗。也许,在这种永恒性中,在这种对我们每个人的生与死所持的绝对冷漠态度中,正包藏着一种保证:我们会永恒超度的保证,大地上的生命会不断运行、不断完善的保证。同一个在晨曦中显得十分美丽的年轻妇女坐在一起的古罗夫,面对着这童话般的环境、面对着海洋、[...]
他坐着渡船过河,后来爬上山坡,瞧着他自己的村子,瞧着西方,看见一条狭长的、冷冷的紫霞在发光,这时候他暗想:真理和美过去在花园里和大司祭的院子里指导过人的生活,而且至今一直连续不断地指导着生活,看来会永远成为人类生活中以及整个人世间的主要东西。于是青春、健康、力量的感觉(他刚二十二岁),对于幸福,对于奥妙而神秘的幸福那种难于形容的甜蜜的向往,渐渐抓住他的心,于是生活依他看来,显得美妙,神奇,充满高尚的意义了。
他的灵魂里忽然掀起欢乐,他甚至停住脚站一忽儿,好喘一 口气。“过去同现在,”他暗想,“是由连绵不断、前呼后应的一长串事件联系在一起的。”他觉得他刚才似乎看见这条链子的两头:只要碰碰这一头,那一头就会颤动。
现在,大学生冷得缩起身子,心里暗想:不论在留里克②的时代也好,在伊凡雷帝③的时代也好,在彼得④的时代也好,都刮过这样的风,在那些时代也有这种严酷的贫穷和饥饿,也有这种破了窟窿的草房顶,也有愚昧、苦恼,也有这种满目荒凉、黑暗、抑郁的心情,这一切可怕的现象从前有过,现在还有,以后也会有,因此再过一千年,生活也不会变好。想到这些,他都不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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