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在流动变迁的日常生活潮流之外,创造了一个焕发着心灵之美的孤岛,使参加晚宴的亲友们感到,他们至少暂时处于一个受到庇护的稳定的世界中。夫人的社交艺术和莉丽的绘画艺术所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把混乱的日常生活整理得有条不紊,从而探索人生的意义,发掘深藏于表象之下的内在真实。
“争吵、分歧、意见不合、各种偏见交织在人生的每一丝纤维之中”
这所房子的大厅凉快得像个地窖。达洛卫夫人把手遮在眼睛上方。当露西把门关上时,达洛卫夫人听见露西的裙子发出窸窣声,感到自己像个远离尘世的修女,觉察到熟悉的面纱裹住了面容,往日的虔诚得到了报答。厨娘在厨房里吹口哨。她听到打字机的嗒嗒声,这便是她的生活,她靠着大厅的桌子,垂下头,领受着这种影响,感到获得了祝福,心灵亦净化了。她拿起记录电话内容的小本子,喃喃自语:这样的时刻是生命之树上的蓓蕾、黑暗中的花朵(仿佛有一朵可爱的玫瑰在为她一个人苞放);她拿起了小本子,一面思忖:自己一刻也没有信仰过上帝,但正因为如此,她更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对仆人,还有对狗和鸟儿予以报答,主要的是要报答她的生活的支柱、她的丈夫理[...]
㹴狗的老先生和一些无业游民挤进来。矮小的鲍利先生在奥尔巴尼区置有房产,对人生的奥秘素来守口如瓶,但某些事情却会使他突然大发议论,既不恰当,又相当感伤;譬如,穷妇人等着瞧王后经过——穷苦的女人,可爱的孩子、孤儿、寡妇、战争——啧啧!谈起这一切,他竟然会热泪盈眶。透过稀疏的树木,一阵暖洋洋的微风轻轻吹入墨尔街,吹过英雄的铜像,也吹起鲍利先生的大不列颠心胸中飘扬着的国旗。当汽车转入墨尔街时,他举起帽子。当汽车驶近时,他把帽子举得更高,人也站得笔直,让平姆里科穷苦的母亲们紧挨在他身边。
頓悟(epiphany)——同上述技巧密切相關。喬伊斯對此下過中肯的定義:“一種突如其來的心領神會……唯有一個片斷,卻包含生活的全部意義。”或如法國傳記家和文學批評家莫洛亞贊美普魯斯特善于使“一刹那顯示永恒”。在《達洛衛夫人》裏,克拉麗莎聽到賽普蒂默斯自盡的信息時,思緒萬千,憬悟生與死、孤獨與合群、脫俗與媚俗、出世與人世等人生奧義。同時,這一細節和心理刻劃揭示了主題,總結全書,并曲傳作者的深層意識。
象征性意象(symbolic imagery)——運用具體事物來象征或暗示抽象觀念,或作爲藝術表現的手段。《達洛衛夫人》中屢次描述倫敦的大本鍾,一方面渲染地方色彩與氣氛,更重要的是象征眼前的現實,[...]
“我們在人間孤零零地走一遭,這樣倒更惬意呢。”
她在有代表性的論著《貝奈特先生和布朗太太》中宣稱:“小說首先是關于人;”又說,“一切小說都是寫人物的,同時也爲了描述性格,而不是爲了說教或歌頌……”這同“文學即人學”的傳統觀點是一緻的。
伍爾夫特別同情一般婦女與窮人,在各種場合及著作中爲他們呼籲,成爲現代西方女權主義的先驅者。她強調,應該維護這兩種人的權利,提高其社會地位。例如,在名著《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1929)中,她主張,每個有志于文藝的婦女都應有自己的書齋,不受幹擾地進行創作。
弗吉尼亞·伍爾夫以及某些趣味相近的文人,并非純粹的象牙塔裏的精神貴族,而是在一定程度内,具有社會意識與民主傾向的知識分子,有時頗爲激烈,甚至偏激哩。不過,歸根結蒂,伍爾夫之輩是以資産階級的個性主義、自由主義、人道主義和非理性主義來揭露與批判僞善的、扼殺性靈的資産階級倫理、習俗、偏見和理性主義,貌似一針見血,其實浮光掠影而已。
“以贫穷和无知作为外衣更好,它们原本就是女性的衣饰;把这世界留给别人去治理吧,抛开征战的野心和对权力的贪恋,抛开男人们的所有欲望,如此方能充分享受人类心灵最崇高的欢愉,”她不禁大声说道,她激动万分的时候总是习惯这样,“那份欢愉就是冥想、幽居和爱情。”
“假如看一眼我的脚踝,就会令一个显然已有妻室儿女的老实人丧命,那我出于人道,最好还是把双腿遮严实了。”奥兰多想。可是,她身上最美的就是她的双腿,她不禁想到,如果为了避免一个水手从桅杆顶上摔下来,所有女人都得将她们的美丽遮盖起来,这岂不荒唐。“见他们的鬼吧!”她说。她平生第一次意识到,如果她生来就是女性,儿时受到的教育必定是,何为女性的神圣职责。
一小时的时间,一旦以人的心灵来衡量,就可能被拉长至时钟长度的五十倍或一百倍。在另一种情况下,人的心灵又可能把一小时精确地表达为一秒钟。人们极少察觉钟表时间与心灵时间之间的差异,这种差异值得探究。
如今他能信任的只有两样东西: 狗和大自然;一条挪威猎犬和一丛玫瑰。这两样东西浓缩了世界的千姿百态,生活的千丝万缕。猎犬和玫瑰包含了一切。
奥兰多被他的一番高谈阔论怔住了;可是,他观察到这位批评家本人似乎并无半点沮丧。恰恰相反,他越是谴责自己所处的时代,就越是自鸣得意。
这些文字并未死去,它们被防腐的香料保存起来,色泽依然鲜亮,气息清晰可闻——奥兰多将这些文字的成就与祖先们的功绩相比较,不禁感叹,祖先们的功名竟然轻若尘土,而这位作家和他的文字才流芳百世。
然而,他很快便意识到,迈尔斯爵士等先辈们当年为了赢得一个王国而与武装骑士进行的战争,其艰辛程度与他眼下从事的写作相比,竟不及一半。他是与英国的语言文字开战,赢得的将是永世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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