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中的绿色和文学中的绿色,完全是两回事。自然与文字似乎生来就互不相容。两者相遇时,会把对方撕得粉碎。
有位诗人曾经说过,爱情是女人的全部生存方式
那天早晨是如此晴朗,只是偶尔有一丝微风,极目远眺,碧海与苍穹连成一片,似乎点点孤帆高悬在空中,或者朵朵白云飘坠于海面。在远处的大海上,一艘轮船吐出一缕浓烟,它在空中翻滚缭绕、久久不散,装饰点缀着这片景色,好像海面上的空气是一层轻纱薄雾,它把万物柔和地笼罩在它的网眼中,让它们轻轻地来回荡漾。有时晴空万里,波平如镜,那悬崖峭壁看上去似乎意识到那些驶过的帆船,那些小船看上去似乎也意识到悬崖峭壁的存在,好像它们彼此之间灵犀相通、信息互传。有时候离海岸很相近的灯塔,在这天早晨的朦胧雾霭中,望上去似乎距离十分遥远。
但是,他看到的是谁的脚?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座花园里?因为,一个人心目中想象的场面总得有个布景:那儿有花草树木,有一定的光线,还有几个人物。这一切将布置在一个没有这种阴郁气氛的花园里。在那儿,没有人这样指手划脚;人们用普通的正常语调说话。他们整天走进走出。有一个老妇人在厨房里唠叨;窗帘在微风中飘动;一切都在大声呼吸,一切都在不断生长;到了夜晚,就会拉起一层极薄的黄色纱幕,像葡萄藤上的一瓣叶片一般,覆盖了所有那些碗碟和长长的、摇曳多姿的红色黄色的花朵。在晚上,一切都变得更加安静、更加黑暗。但是,那叶瓣一般的纱幕是如此精美纤细,光线能使它飘起,声音能使它皱缩;透过这层薄纱,他能看见一个人影儿,她弯下腰[...]
凯姆望着一上一下波动着的海岸,它越来越显得遥远、静谧,她想,人们在那儿是什么也感觉不到的。她的手浸没在水中,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波痕,在她的心目中,那些绿色的涡流和线条形成了各种图案,她的思想麻痹了,蒙上了一层帷幕,她在想象中漫游那个水下的世界,在那儿,成串的珍珠和白色的浪花粘在一起,在那绿色的光芒中,她的整个心灵起了变化,她的躯体裹在一件绿色的大氅里,在阳光照耀下变成了半透明的。
后来,围绕着她手的漩涡减弱了。哗哗的湍流停止了;整个世界充满了轻微的吱吱嘎嘎、叽叽喀喀的声音。你可以听到浪花飞溅,拍打着船舷,好像他们已经在港湾里下锚停泊了。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和你非常接近。詹姆斯的眼睛一直盯着船帆,到后[...]
现在莉丽往客厅的石阶望去。她通过威廉的眼睛,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安详沉静,目光低垂。她默默地坐着,沉思冥想(莉丽觉得她那天穿着灰色的衣服)。她的目光俯视着地面。她永远不会把眼睛抬起来。对,她在专心致志地凝视着地面,莉丽想道,我一定也看见过她这种神态,但不是穿着灰衣服,也不是如此沉静、如此年轻、如此安详。那个形象随时会浮现在眼前。正如威廉所说,她是惊人地美。但美并不是一切。美有它的不利因素——它来得太轻易;它来得太完整。它使生命静止了——凝固了。它使人忘记了那些小小的内心骚动:兴奋的红晕、失望的苍白、一些奇特的变形、某种光亮或阴影;这些会使那个脸庞一下子变得认不出来,然而也给它增添了一种叫人永远[...]
拂面的微风令人心旷神怡。小船倾斜着划破水面,激起的浪花像绿色的泡沫和大小瀑布,向两侧倾泻。凯姆低首俯瞰浪花的浮沫,注视着大海和它的全部宝藏,小船飞快的速度把她给催眠了,她和詹姆斯之间的联盟稍微松散了一点,减弱了一点。她开始想:船开得好快。我们在往哪儿去啊?她被那船身的颠簸催眠了;而詹姆斯的目光盯着船帆和地平线,神色严峻地驾驶着那条船。但是,当他掌着舵,他心里开始想,他有可能逃脱,他有可能逃避这一切。他们有可能在什么地方登陆;于是就自由啦。他们俩互相凝视了片刻,一半是由于飞快的速度,一半是因为景色的变换,他们产生了一种超脱和升华的感觉。但是,那阵微风也在拉姆齐先生心中激起了同样的兴奋,所以,当老[...]
那些帆篷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微微飘动。水声潺潺,浪花拍打着船舷,小船在阳光下打着瞌睡,滞留不进。偶尔有一丝微风轻轻拂动那些帆篷,但是它们飘摆波动了一下,风就停了。那条船完全静止不动了。拉姆齐先生坐在小船中央。詹姆斯想,他马上就要觉得不耐烦了;凯姆心中也有同感。她望着她的父亲,他坐在小船中央,介于他们两者之间(詹姆斯在船尾掌舵;凯姆独自坐在船首),他的两条腿紧紧地蜷缩着。他痛恨随波漂荡,徘徊不前。果然如此,他烦躁不安地等了一会儿之后,就厉声呵斥船夫麦卡力斯特的儿子,后者就拿出双桨开始划船。但是,他们知道,除非小船疾驶如飞,他们急躁的父亲是不会满意的。他会不住地盼望海面上刮起一阵顺风,他会坐立不安地喃[...]
万籁俱寂。似乎那幢屋子里还没人走动。她望着它沉睡在清晨的朝阳中,它的窗户上反映出蓝色、绿色的树叶。她对拉姆齐夫人模糊的思念,似乎与这幢寂静的屋子、这一缕轻烟、这明媚的早晨的清新空气和谐一致。模糊而缥缈,它令人惊异地纯洁而动人。她希望没有人会打开窗户或从屋里走出来,让她可以独自一个继续沉思,继续绘画。她转向她的画布。但是,受到某种好奇心的驱使,受到她的没有表白出来的同情心的推动,她走了几步,来到草坪的尽头,去看看她是否能看见那支小小的队伍扬帆出发。在海面上,在那些漂浮的小船中间——有些小船的帆还收卷着,有些小船缓慢地、非常平稳地驶开去——有一艘小船和其他船只离得相当远。它的帆正在被扯起来。她认定[...]
“故事讲完了,”她说。她看见,在他的眸子里,对于那故事的兴趣消失了,某种其他的事物取而代之;那是某种犹豫不定的、苍白的东西,就像一束光芒的反射,立即使他凝眸注视,十分惊诧。她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海湾望去,就在那儿,毫无疑问,穿过波涛汹涌的海面,有规律的灯光先是迅速地闪了两下,然后一道长长的、稳定的光柱在烟光莹凝之中直射过来,那是灯塔发出的光芒。塔上的灯已被点燃了。
“然后,那渔夫穿上他的裤子,像个疯子似地逃跑了,”她朗读道。“但是,在外面,狂风暴雨来势如此凶猛,使他几乎站不住脚,房屋被掀翻了,大树连根拔起,地动山摇,岩石滚进了大海,天空一片漆黑,电闪雷鸣,黑色的海浪滚滚而来,就像教堂的尖塔和高耸的山峰,浪尖儿上泛着白沫。”
她翻过一页,那故事只剩下最后几行了,因此,她想把它讲完,虽然已经超过了就寝时间。园中的暮色使她明白,时间已不早了。逐渐变得苍白的花朵和叶瓣上灰黑的阴影凑合在一起,在她心中唤起一种忧虑的感觉。起初她想不起这忧虑之感从何而来,后来她想起来了:保罗、敏泰和安德鲁还没回来。她在心目中重新唤起这几个人的形象,他们站在大厅门口的阳台上,抬头仰望天[...]
她简直可以掉下眼泪。糟糕,真糟,实在糟透啦!当然,她本来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画:色彩可以稀薄苍白一点;形态可以轻忽飘渺一点;那就是画家庞思福特先生眼中看到的画面。然而,她看到的景象并非如此。她看到色彩在钢铁的框架上燃烧;在教堂的拱顶上,有蝶翅形的光芒。所有这些景色,只留下一点儿散漫的标记,潦草地涂抹在画布上。这幅画可千万不能给人看;甚至永远也不能挂起来。塔斯莱先生说过的话,又在她的耳际悄悄地萦回:“女人可不会绘画,女人也不能写作……”
雪花开始飘扬,云雾笼罩山巅,他知道自己将在黎明之前死去,决不会玷辱探险队长身份的种种情绪,悄悄涌上他的心头,使他的双眸黯然失色,当他在平台上踯躅一圈的两分钟之内,甚至使他显出衰迈苍老的模样。但他不愿躺在那儿束手待毙;他要寻找一片悬崖峭壁,他要站在那儿,凝视着暴风雪,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目光仍力图穿透那茫茫的黑暗,他要站着死去。他将永远也达不到R。
他呆若木鸡,站在开满了天竺葵的石瓮旁边。他问自己:在十亿人之中,究竟能有几人,可以达到Z?当然,一位希望渺茫的队长,可能会如此自问,并不叛离他以往经历的征途而坦然回答:“也许只有一个。”在一代人中间,只有一个。如果他不是那个人,他就该受到责备吗?[...]
从来没人看上去显得如此沮丧,愁苦而阴郁,在黑暗之中,在从地面的阳光通向地底的深渊的竖井里下坠的途中,也许一滴泪珠涌上了眼角;泪珠儿往下淌;涌来涌去的潮水接纳了它,又平静了下来。从来没人看上去显得如此沮丧。
正在吟诗的拉姆齐先生完全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他的双眸激动得闪闪发光,他那忧郁而紧张的挑战的目光,现在突然和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互相凝视了片刻,在快要认出他们的一刹那间,他颤抖了;于是他想举起手来遮住脸庞,但手刚举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好像在急躁的、羞愧的痛苦之中,他要闪避、甩开他们正常的目光,好像他恳求他们把明知不可避免的事儿延宕片刻,好像他的吟诵被人打岔所引起的孩子气的愤恨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甚至在他被人撞见的一刹那间,他也没有彻底垮下来,而是决心要执著于这种痛快的情绪,这种既使他羞愧又使他沉醉的不合规范的狂热吟诵——他突然转过身去,砰地一声对着他们关上了他私室的门。莉丽·布里斯库和班[...]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