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认为人类贪婪地进行种种冒险活动,是因为他们没有敬畏之心,不相信有终极审判这回事。她对女主人公暗含一种严厉的审视,只有在最后一刻的顿悟之中,女主人公的认识才无限向她靠拢,达成了某种一致。那时女主人公已经跳出了自身的处境,不再为个人的安危而担忧,她想到的是整个人类所具有的一种本性。而这种认知的迁移和跳脱,是通过“南极”这一意象实现的。如果没有“南极”,女主人公从个人想到人类,将会显得突兀和刻意,小说的教化意味也会变得非常浓郁。这也是书写“顿悟”时需要警惕的事:顿悟必须从主人公的处境出发,必须是从她可以感知的事物漫溢出去。顿悟不是作者塞到主人公手里的小字条,也不是空泛的口号或者真理。
契诃夫笔下的人物经常有这种惊醒的时刻,忽然对眼前的生活有所省察。这种省察未必有用,但是因为这种省察所带来的冲击如此强烈,以至于无法被作为读者的我们忽略。就算结果证明主人公的省察并无用处,他还是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但是因为那个惊醒时刻作用于读者心灵的力道很重,无法撤销,所以最终的结果反倒没有这个惊醒来得重要。
在《刺杀骑士团长》里,有一个章节叫作“隧道”,讲的是主人公小时候因为意外失去妹妹,导致他对于幽闭的环境产生极度恐惧。当它作为独立的故事,发表在《纽约客》上的时候,几乎可以作为一个动人的短篇小说来阅读。但是放在这部长篇小说里,它的功能性非常明确,用以阐明主人公的心结是什么。最终主人公在历险中所面对的最大考验,并不是如何打败敌人,而是如何战胜自我的恐惧,钻进幽闭的洞穴,泅渡黑暗的隧道,然后重新返回现实世界。但是在这个故事里,主人公的幽闭恐惧症显得孤立于他的人格存在,并没有造成特别大的现实困扰。按理说,他自己对此并没有洞察,但是为了呼应后面的情节,村上必须让主人公把它提前讲出来。这会使我们产生一种感[...]
他在小说里,广泛地使用了“英雄历险”的神话模式,同时,他也将这种外部的历险与主人公的精神旅程所对应。外部历险使主人公的内心困境得到解决。村上相信,事出有因,而且通过那个结果必能找到一个导致它的原因,因而他的小说总是带给我们心灵的抚慰。某种程度上,我们等同于海灵格的治疗者,在经历完惊心动魄的仪式之后,终于找到了心病的诱因。于是我们终于可以放下了,因而感到释然。
在小说里,人物的内心世界,也需要通过某种外化的矩阵得以展现。一味地进行心理剖析是无效的,我们必须借助其他人物在舞台上的表演,来揭示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在一种更加受到视角限制的小说里——比如说第一人称叙事,或者紧贴着主人公的第三人称叙事里,整个外部世界可以看作主人公内心世界的映照。我们为什么让他看到这个,而忽略那个,我们为什么让他深切地参与这段关系,却对另一段关系置身事外,这些都是根据人物内心的需要而安排的。
心理学家罗洛·梅认为,最可怕的魔鬼是那些没有名字的魔鬼,最大的恐惧来自我们并不知道恐惧的原因。疾病也是同样。一旦它被命名,得到确认,威力就变小了。
不过《嫌疑人X的献身》或许可以带来一种启示:在大众小说里,人物往往会更加绝对和彻底,他们带给读者的情感体验是相对单一和纯粹的。很多时候,这正是其力量所在,也是我们动容的缘由。
在这里,我们似乎默许了一种价值序列:流浪汉的生命较石神的生命而言,是低等的、次要的。我们几乎等于承认,流浪汉的生活,比起为伟大爱情献身的男主人公的生活,是不值得一过的。当然,法律最终伸张了正义,但是很多读者依然站在石神一边,甚至会去责怪靖子自首,破坏了石神的奉献计划。我们为什么会产生和正义相悖的情感呢?因为石神的恶是被刻意忽略的,而善则被放大,被肯定和赞颂。这部小说里并没有真正的善恶较量,也没有反省、纠正和忏悔。
如果我们承认我们的主人公不是完美的,他的价值观当然一定会受到质疑和挑战。所以他需要“敌人”,但“敌人”并非恶人。来自“敌人”的质疑和挑战是一种馈赠,它将会为主人公加深对自己的了解并做出改变提供契机,而我们所渴求的真理也总是在激烈的思想交锋中现身。
整部小说,我们都在斯通纳的内部,它激烈而动人,但同时它也是狭隘的。它的狭隘来自单一的价值判断,也来自作者对于主人公的过度保护。
小说和耶茨的《革命之路》一样,也用了不小的篇幅展示夫妻之间的冲突,但是和《革命之路》里的爱波比起来,伊迪丝显得异常单薄。她缺乏自己完备的价值体系和诉求,摧毁主人公似乎是她人生唯一的目的。她是彻底的恶人。小说里从未有一个时刻,我们可以代入她的立场,去体谅她和同情她。其结果导致主人公也显得很被动,他的绝望变成一种自怜,试图博取读者的同情。
小说用大量的篇幅展现两人之间的争吵,那些对话像激烈的对垒,写得非常精彩,因为他们都拥有完备的立场和充分的理由,谁也无法说服谁。我们读到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物的冲突,同时也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只有对手强大,才能凸现主人公的强大。爱波这个人物的强大,也使弗兰克的反抗更有力量。结尾的那个堕胎手术,预示着理想的流产,但它不是通过一种抽象的、象征性的叙述完成的,而是通过爱波这个女人,给自己换好衣服,用一堆管子和药剂为她那具鲜活的身体行刑来实现的。在这里,“理想之死”这个理念,有其依托,带来真切的剧痛。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之所以成为最伟大的复调小说,正是由于它的任何一个声音都不能压倒另一个。它们势均力敌,谁也不能打败谁,因为每个声音的立场都很牢固,都在阐释一种存在的本质。
我们的同情不能均分,我们总是同情一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多
每个作家都有不同的答案。对我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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