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惊惶和混乱中仍旧不能忘记这是专门给老爷喝茶的一只外国瓷茶杯,砸了简直不得了,她两只手都去护着那茶杯,一面和他挣扎着。景藩气咻咻的吃吃笑了起来。
她低着头拨火,她那剪得很短的头发便披到腮颊上来,头发上夹着一只假珐蓝的薄片别针,是一只翠蓝色的小凤凰。景藩偶尔向她看了一眼,不觉心中一动。他倒挽着一双手,在火炉旁边前前后后踱了几步,便在床上坐下了,说了声:“拿牙签来。”他接过牙签,低着头努着嘴很用心地剔着牙,一双眼睛却只管盯着她看着。小艾觉得他那眼睛里的神气很奇怪,不由得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跟着就涨红了脸。可是一方面又觉得她这种模糊的恐惧是没有理由的,她从来也不想看自己长得好看,从来也没有人跟她说过。而且老爷是一向对她很凶的,今天下午也还打过她。
家里就剩下小艾一个人,陶妈临走丢下话来,叫她把五太太房里的炉子封上。她捧了一大畚箕煤进去,把火炉里的灰出干净了,然后加满了碎煤,把五太太的床也铺好了。她只要是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愉快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钟摆的滴嗒,她几乎可以想象这是她自己的家,她在替自己工作。
快过年了,桌上的一盆水仙花照例每一枝都要裹上红纸。
她拿起剪刀,把那红纸剪出来,匝在水仙花梗子上,再用一点浆糊粘上。房间里的灯光很暗,这城市的电灯永远电力不足,是一种昏昏的红黄色。窗外的西北风呜呜吼着,那雕花的窗棂吹得格格的响。
景藩便皱着眉喝道:“在那儿贼头鬼脑的干什么?滚出去!”小艾忙走开了。她在景藩跟前做事情的时候很少,但是一向知道这老爷的脾气最难伺候。给他打手巾把子,那水一定要烫得不能下手,一个手巾把子绞起来,心里都像被火灼伤了似的,火辣辣地烧痛起来。
他这次到南京来,虽然有很好的门路,可惜运动费预备得不够充裕,所以至今还没有弄到差使,但是他已经罗掘俱空了,想来想去没有别的法子,除非拿她的首饰去折变一笔款子出去
其实记是记得的,不过越是问,她越是不说,因为除此以外她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表示丝毫的反抗。
五太太照说是个脾气最好的人,但是打起丫头来也还是照样打。只要连叫个一两声没有立刻来到,来了就要打了。
五太太因为那小丫头来的时候正是快要过端午节了,所以给取了个名字叫小艾。此后她们晚上打牌,就是小艾在旁边伺候着。打牌打到夜深,陶妈刘妈都去睡了,小艾常是靠在门上打盹,等到打完了牌,地下吃了一地的瓜子壳花生衣果子核,五太太便高叫一声:“小艾!扫地!”小艾睡眼蒙胧的抢着从门背后拿出扫帚来,然后却把扫帚拄在地下,站在那里发糊涂。大家都哄然笑起来。
自从小艾来了,倒是添了许多笑料。据说是叫她喂猫,她竟抢猫饭吃。她年纪实在小,太重的事情当然也不能做,晚上替五太太捶捶腿,所以常常要熬夜,早上陶妈刘妈是一早就得起来的,小艾来了以后,就是小艾替她们拎洗脸水,下楼去到灶上拎一大壶热水上来。厨房里的人是势利的,对于[...]
牌桌上点着一盏绿珠璎珞电灯,那灯光把人影放大了,幢幢的映在雪白的天花板上。陶妈忽然领着一个褴褛的小女孩走了进来,在那孩子肩头推搡了一下,道:“叫太太。”众人一齐回过头来看着,猜着总是那新买来的丫头,看上去至多不过七八岁模样,灰扑扑的头发打着两根小辫子,站在那里仿佛很恐惧似的。婉小姐不由得笑了起来道:“这么小会做什么事呀?”五太太问了一声:“几岁呀?”陶妈便道:“太太问你几岁呢。说呃!”又推了她一下道:“说呀!——说呀!”那孩子只是不做声。陶妈道:“说是当九岁买来的呢,这样子哪有九岁?”老姨太便笑着说:“小一点好,可以多使几年。”五太太向陶妈说道:“把她辫子给绞了,头发给绞短了洗洗,别带了虱子过[...]
这时候已经是辛亥革命以后,像席五老爷这样,以一个遗少的身份在民国时代出仕,一般人议论起来,已经要骂他变节了,何况他本身还做过清朝的官。
五太太明年就三十了,在当时的“女界”仿佛有一种不成文法,一到三十岁,就得把前刘海撩上去了,过了三十岁还打前刘海,要给人批评的。五太太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脸。胖胖的同字脸,容貌很平常,但是,都说她福相,也还有人说她长得很甜净。无论如何,是一点也不带薄命相,然而……却生就了很奇异的命运。
的“女界”仿佛有一种不成文法,一到三十岁,就得把前刘海撩上去了,过了三十岁还打前刘海,要给人批评的。五太太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脸。胖胖的同字脸,容貌很平常,
九莉在大太太那里见过寄哥哥,小胖子,一脸黑油,一双睡眼,肿眼泡,气鼓恼叨的不言语,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冤枉了他。
她记得去年蕊秋带她到他诊所里去过一次。他顺便听听蕊秋的肺,九莉不经意的瞥见两人对立,蕊秋单薄的胸部的侧影。蕊秋有点羞意与戒备的神气,但是同时又有她那种含情脉脉的微醺。
自从她挨了打抱着韩妈哭,觉得她的冷酷,已经知道她自己不过是韩妈的事业,她爱她的事业。过去一直以为只有韩妈喜欢她,就光因为她活着而且往上长,不是一天到晚掂斤拨两看她将来有没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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