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有这个脾气,凡是他愿意相信的事情,总是特别容易相信。
这以后,世钧每次到她家里来,总有慕瑾在座。有时候慕瑾在自己房间里,曼桢便把世钧拉到他房里去,三个人在一起谈谈说说。曼桢其实是有用意的。她近来觉得,老是两个人腻在一起,热度一天天往上涨,总有一天他们会不顾一切,提前结婚了,而她不愿意这样,所以很欢迎有第三者和他们在一起。她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但是世钧当然不了解。他感到非常不快。
他们办公室里现在改了规矩,供给午膳了,他们本来天天一同出去吃小馆子,曼桢劝他省两个钱,这一向总是在厂里吃,所以谈话的机会更少了。曼桢觉得这样也好,在形迹上稍微疏远一点。她不知道感情这样东西是很难处理的,不能往冰箱里一搁,就以为它可以保存若干时日,不会变质了。
星期六,世钧照[...]
而她的声容笑貌,她每一个姿态和动作,对于他都是这样地熟悉,是他这些年来魂梦中时时萦绕着的,而现在都到眼前来了。命运真是残酷的,然而这种残酷,身受者于痛苦之外,未始不觉得内中有一丝甜蜜的滋味。
七巧啐了一声道:"我靠你帮忙,我也倒了楣了!我早把你看得透里透──斗得过他们,你到我跟前来邀功要钱,斗不过他们,你往那边一倒。本来见了做官的就魂都没有了,头一缩,死活随我去。"大年胀红了脸冷笑道:"等钱到了你手里,你再防着你哥哥分你的,也还不迟。"七巧道:"你既然知道钱还没到我手里,你来缠我做什么?"大年道:"路远迢迢赶来看你,倒是我们的不是了!走!我们这就走!凭良心说,我就用你两个钱,也是该的,当初我若贪图财礼,问姜家多要几百两银子,把你卖给他们做姨太太,也就卖了。"七巧道:"奶奶不胜似姨奶奶吗?长线放远鹞,指望大著呢!"
第一章
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胡琴咿咿呀呀拉著,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胡琴上的故事是应当由光艳的伶人来扮演的,长长的两片红胭脂夹住琼瑶鼻,唱了,笑了,袖子挡住了嘴……然而这里只有白四爷单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拉著胡琴。
正拉著,楼底下门铃响了。这在白公馆是一件稀罕事。按照从前的规矩,晚上绝对不作兴出去拜客。晚上来了客,或是平空里接到一个电报,那除非是天字第一号的紧急大事,多半是死了人。
四爷凝神听著,果然三爷三奶奶四[...]
我念给你听:‘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释得对不对。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
窗的窗口,實在很難得的一個自由的人,不論在環境上,思想上,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這上面略加點染成爲一枝桃花。振保的扇子卻還是空白,而且筆酣墨飽,窗明幾淨,隻等他落筆。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以後的兩個禮拜内煙鹂一直窺伺着他,大約認爲他并沒有改常的地方,覺得他并沒有起疑,她也就放心下來,漸漸地忘了她自己有什麽可隐藏的。連振保也疑疑惑惑起來,仿佛她根本沒有任何秘密。像兩扇緊閉的白門,兩邊陰陰點着燈,在曠野的夜晚,拚命地拍門,斷定了門背後發生了謀殺案。然而把們打開了走進去,沒有謀殺案,連房屋都沒有,隻看見稀星下的一片荒煙蔓草——那真是可怕的。
他趿了拖鞋出來,站在窗口往外看。雨已經小了不少,漸漸停了。街上成了河,水波裏倒映着一盞街燈,像一連串射出去就沒有了的白金箭镞。車輛行過,"鋪啦鋪啦"拖着白爛的浪花,孔雀屏似的展開了,掩了街燈的影子。白孔雀屏裏漸漸冒出金星,孔雀尾巴漸長漸淡,車過去了,依舊剩下白金箭镞,在暗黃的河上射出去就沒有了,射出去就沒有了。
屋裏的煙鹂大概還是心緒不甯,啪地一聲,把無線電關上了。振保站在門洞子裏,一下子像是噎住了氣,如果聽衆關上無線電,電台上滔滔說的人能夠知道的話,就有那種感覺——突然的堵塞,脹悶的空虛。他立在階沿上,面對着雨天的街,立了一會,黃包車過來兜生意,他沒講價就坐上拉走了。
振保想把他的完滿幸福的生活歸納在兩句簡單的話裏,正在斟酌字句,擡起頭,在公共汽車司機人座右突出的小鏡子裏,看見他自己的臉,很平靜,但是因爲車身的嗒嗒搖動,鏡子裏的臉也跟着顫抖不定,非常奇異的一種心平氣和的顫抖,像有人在他臉上輕輕推拿似的。忽然,他的臉真的抖了起來,在鏡子裏,他看見他的眼淚滔滔流下來,爲什麽,他也不知道。在這一類的會晤裏,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完全不對,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應當是她哭,由他來安慰她的。她也并不安慰他,隻是沉默着,半晌,說:"你是這裏下車罷?"
如同一個含冤的小孩,哭着,不得下台,不知道怎樣停止,聲嘶力竭,也得繼續下去,漸漸忘了起初是爲什麽哭的。
等天黑了,她趁着房間裏還沒點上燈,近前伏在他身上大哭起來。即使在屈辱之中她也有力量。隔着絨毯和被單他感到她的手臂的堅實。可是他不要力量,力量他自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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