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默不作声地吃着。保罗·D心想,它们至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要是她有足够的东西给它们——
因为她背上的皮肤已死去多年。她只知道,她双乳的负担终于落在了另一个人的手中。
我后背上有棵树,家里有个鬼,除了怀里抱着的女儿我什么都没有了。不再逃了——从哪儿都不逃了。我再也不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逃走了。我逃跑过一回,我买了票,可我告诉你,保罗·D.加纳:它太昂贵了!你听见了吗?它太昂贵了。现在请你坐下来和我们吃饭,要不就走开。”
好久没有什么人(好心的白种女人、牧师、演说家或是报社记者——他们眼中的反感证明他们同情的声音不过是谎言)来坐在她们家的桌子旁边了。远在贝比奶奶去世以前,整整十二年时间里,从没有过任何一种来访者,当然也就没有朋友。没有黑人。当然更没有头发这么长的榛色男人,更没有笔记本,没有煤炭,没有橙子,没有一大堆问题。没有妈妈愿意与之交谈的人,甚至光着脚也居然情愿与之交谈的人。妈妈看起来好像——实际上装成——个小姑娘,而不是丹芙一直熟识的那个安静的、王后般的女人,那个从不旁视的女人,看到一个人就在索亚餐馆门前被母马踢死也不把脸扭开的女人,看到一只母猪开始吃自己的幼崽时也不把脸扭开的女人
小伙子们吊死在世上最美丽的梧桐树上
这不是一个可以流传的故事。
一百二十四号后面的小溪边,她的脚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它们是这样熟悉。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把脚丫放进去,都会合适。拔出脚来,它们又会消失,仿佛从没有人打那里走过。
渐渐地,所有痕迹都消失了,被忘却的不仅是脚印,还有溪水和水底的东西。留下的只有天气。不是那被遗忘的来历不明者的呼吸,而是檐下的熏风,抑或春天里消融殆尽的冰凌。只有天气。当然再不会有人为一个吻而吵吵闹闹了。
宠儿。
那不是一个可以重复的故事。
于是他们忘掉了她。好像忘掉睡不安稳时做过的一个不快的梦。然而,他们醒来的时候,偶有一条裙子的窸窣声倏然而逝,而那在梦乡里擦着脸颊的指节也似乎是酣睡者自己的。有的时候,一个亲朋故友的相片——盯着看得太久——也会变样,上面移动着比亲人的脸更为熟悉的什么。愿意的话,他们摸得到它,可是千万不要摸,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碰了,一切将不会安然如故。
那不是一个可以继续的故事。
他们像忘记一场噩梦一样忘记了她。那些看见她出现在门廊里的人们,先是编造故事,添枝加叶,随即又迅速地、故意地忘记了她。那几个同她说过话、与她一起住过、爱过她的人,用了更长的时间来忘记她,直到他们发现,自己不能记起也不能复述她说过的一句话,只好开始相信,她其实什么也没说过,不过是他们自己无中生有罢了。于是,到头来,他们也将她遗忘了。记忆似乎是不明智的。他们永远不知道她在哪里或者为了什么蜷作一团,也不知道她如此渴求的那张水底的面孔究竟是谁。有关她颚下笑纹的记忆本该留下却荡然无存,那里门闩紧闭,地衣又将它苹果绿的花朵覆满了铁锁。她又怎能妄图用指甲开启雨水淋蚀的铁锁呢?
她每天晚上割下我的头。巴格勒和霍华德告诉我她会那样干,她的确干了。她美丽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没有恶意,什么也没有,只不过好像我是个她找见的、又不忍加害的什么人。好像她并不想干,却非干不可,而且不会弄疼。只不过是件大人干的事——比如从手上拔下一根刺;用毛巾一角擦擦进了沙子的眼睛。她察看一下巴格勒和霍华德——看看他们是不是挺好。然后她来到我身旁。我知道她干得很好,很小心。她割头的时候割得非常顺利;不会弄疼。她干完以后,我的头就在那儿躺上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拿下楼去编辫子。我尽量不哭出来,可梳头的时候太疼了。她梳通以后开始编辫子的时候,我困了。我想睡着,可我知道我一睡着就不会再醒来。所以她[...]
再拐一个弯,塞丝就能看见自己家的烟囱了;它不再是副孤单相了。一缕烟的缎带从炉火中升起,炉火正温暖着一个回到了她身边的躯体——就仿佛它从未离开过,从未需要过一块墓石。而且那在它体内跳动的心脏,仿佛不曾在她的手里停息过。
她打开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紧紧锁上。
那一天,斯坦普·沛德从窗口看见两个背影,就急匆匆下了台阶,他还以为那萦绕在房子周围、辨不清的吵闹声,是愤怒的黑人亡魂在咕哝。很少有人死在床上,像贝比·萨格斯那样,而且在他认识的人里,包括贝比在内,没有一个人的一生是可以被忍受的。甚至那些受过教育的黑人:常年求学的人,医生、老师、作家和商人,都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不仅要靠脑子谋生,还担负着整个种[...]
可是我把你弄出来了,小宝贝。还有两个儿子。当车队的信号传来时,只有你们准备好了。我找不着黑尔和别的人。我不知道西克索被烧死了,保罗·D被套上了一具叫人不敢相信的轭。直到后来才知道。所以我把你们都送到等在玉米地里的那个女人的大车上。哈哈。我的宝贝们再也不要见笔记本和测量绳了。为了你们,后来必须熬过去的一切我都熬过去了。路过那些吊死在树上的小伙子。有一个穿着保罗·A的衬衫,却没有了脚和脑袋。我硬是走了过去,因为只有我才有喂你的奶水,上帝万能,我要去找到你们。你记得我做的那些事,对吗?记得我找到这里以后,奶水足够所有孩子吃的,对吗?
我开始倒着走,甚至没回头看一下方向。我只管拔起脚往后退。我撞上了一棵树,头皮疼得像针扎似的。院子里有条狗在舔着锅底。我很快赶到了葡萄架下,却没弄来薄纱。苍蝇落了你一脸,搓着脚。我的头皮痒得要命。好像有人把针扎进了我的头皮。
很聪明,可是“学校老师”还是揍了他,让他知道,定义属于下定义的人——而不是被定义的人。
很久以前,她曾经软弱、轻信。她信任加纳太太,还有她的丈夫。她把耳环系在衬裙里带走,不是为了佩戴,而是留作纪念。耳环使她相信,自己能把他们区分出来。每有个“学校老师”,就会有个爱弥;每有个学生,就有个加纳,或者鲍德温,甚至一个警官,他碰她的胳膊肘时动作很轻,她奶孩子的时候他就朝别处看。可是她逐渐相信了贝比·萨格斯的遗言中的每一个字,埋葬了关于他们、关于运气的所有记忆。保罗·D把它们挖了出来,把她的身体还给了她,亲吻了她裂开的后背,搅乱了她的记忆,还带来了更多的新闻:关于酸奶疙瘩,关于铁嚼子,关于公鸡的微笑;可是一旦听到了她的新闻,他就数了数她的脚,然后不辞而别。
吃过一顿不顺心的早餐,他去看艾拉和约翰,瞧瞧他们知道些什么。也许他会在那里弄清楚,在聪明了一世之后,他是否给自己起错了名字,并且另外欠下了一笔债。鲍恩·约叔亚,他把妻子让给主人的儿子时给自己重新起了名字。他把她让出去,这样他就不会去杀死任何人,也不用杀死自己了,因为他的妻子命令他活下去。否则,她解释道,那个家伙玩腻了以后,她该回哪儿和投靠谁呢?送过了那个大礼,他认定,自己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了。无论他的义务是什么,那一幕都已将它们偿清。他原想无债可还会使他变得无法无天、变节背教——甚至变成一个醉鬼,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也的确如此。可是那并没有提供别的出路。干得好;干得赖。稍稍干一点;根本不干。说话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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