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和我这么爱你,你还说受了我们的委屈!
娜拉 (摇头)你们何尝真爱过我,你们爱我只是拿我消遣。
咱们结婚已经八年了。你觉得不觉得,这是头一次咱们夫妻正正经经谈谈话?
别着急,娜拉,只要你老老实实对待我,你的事情都由我做主,都由我指点。
从此以后他老婆越发是他私有的财产。
你在这儿很安全,我可以保护你,像保护一只从鹰爪子底下救出来的小鸽子一样。
丢了你的家,丢了你丈夫,丢了你儿女!不怕人家说什么话!
娜拉 人家说什么不在我心上。我只知道我应该这么做。
海尔茂 这话真荒唐!你就这么把你最神圣的责任扔下不管了?
娜拉 你说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责任?
海尔茂 那还用我说?你最神圣的责任是你对丈夫和儿女的责任。
娜拉 我还有别的同样神圣的责任。
海尔茂 没有的事!你说的是什么责任?
娜拉 我说的是我对自己的责任。
海尔茂 别的不用说,首先你是一个老婆,一个母亲。
娜拉 这些话现在我都不信了。现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托伐,我知道大多数人赞成你的话,并且书本里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从今以后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数人[...]
你一向待我很好。可是咱们的家只是一个玩儿的地方,从来不谈正经事。在这儿我是你的“玩偶老婆”,正像我在家里是我父亲的“玩偶女儿”一样。
一间屋子,布置得很舒服雅致,可是并不奢华。后面右边,一扇门通到门厅。左边一扇门通到海尔茂的书房。两扇门中间有一架钢琴。左墙中央有一扇门,靠前一点,有一扇窗。靠窗有一张圆桌,几把扶手椅和一只小沙发。右墙里,靠后,又有一扇门,靠墙往前一点,一只瓷火炉,火炉前面有一对扶手椅和一张摇椅。侧门和火炉中间有一张小桌子。墙上挂着许多版画。一只什锦架上摆着瓷器和小古玩。一个小书橱里放满了精装书籍。地上铺着地毯。炉子里生着火。正是冬天。
我这场大祸都是一个下贱女人惹出来的!
娜拉 我耐着性子整整等了八年,我当然知道奇迹不会天天有。后来大祸临头的时候,我曾经满怀信心地跟自己说,“奇迹来了!”柯洛克斯泰把信扔在信箱里以后,我决没想到你会接受他的条件。我满心以为你一定会对他说,“尽管宣布吧”,而且你说了这句话之后,还一定会——
海尔茂 一定会怎么样?叫我自己的老婆出丑丢脸,让人家笑骂?
娜拉 我满心以为你说了那句话之后,还一定会挺身出来,把全部责任担在自己肩膀上,对大家说,“事情都是我干的。”
海尔茂 娜拉——
娜拉 你以为我会让你替我担当罪名吗?不,当然不会。可是我的话怎么比得上你的话那么容易叫人家相信?这正是我盼望它发生又怕它发生的奇迹。为了不让奇迹发生,我已经准备[...]
海爾茂 娜拉,我願意爲你日夜工作,我願意爲你受窮受苦。可是男人不能爲他所愛的女人犧牲自己的名譽。
娜拉 千千萬萬的女人都爲男人犧牲過名譽。
娜拉 這整整的八年——要是從咱們認識的時候算起,其實還不止八年——咱們從來沒在正經事情上頭談過一句正經話。
海爾茂 難道要我經常把你不能幫我解決的事情麻煩你?
娜拉 我不是指着你的業務說。我說的是,咱們從來沒坐下來正正經經細談過一件事。
海爾茂 我的好娜拉,正經事跟你有什麽相幹?
娜拉 咱們的問題就在這兒!你從來就沒了解過我。我受盡了委屈,先在我父親手裏,後來又在你手裏。
海爾茂 這是什麽話!你父親和我這麽愛你,你還說受了我們的委屈!
娜拉 (搖頭)你們何嘗真愛過我,你們愛我隻是拿我消遣。
海爾茂 娜拉,這是什麽話!
娜拉 托伐,這是老實話。我在家跟父親過日子的時候,他把他的意見告訴我,我就跟[...]
海爾茂 這件事真是想不到,我簡直摸不着頭腦。可是咱們好歹得商量個辦法。把披肩摘下來。摘下來,聽見沒有!我先得想個辦法穩住他,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能讓人家知道。咱們倆,表面上照樣過日子——不要改變樣子,你明白不明白我的話?當然你還得在這兒住下去。可是孩子不能再交在你手裏。我不敢再把他們交給你——唉,我對你說這麽一句話心裏真難受,因爲你一向是我最心愛并且現在還——!可是現在情形已經改變了。從今以後再說不上什麽幸福不幸福,隻有想法子怎麽挽救、怎麽遮蓋、怎麽維持這個殘破的局面——(門鈴響起來,海爾茂吓了一跳)什麽事?三更半夜的!難道事情發作了?難道他——娜拉,你快藏起來,隻推托有病。(娜拉站着不動。海爾茂[...]
海爾茂 你把我一生幸福全都葬送了。我的前途也讓你斷送了。喔,想起來真可怕!現在我讓一個壞蛋抓在手心裏。他要我怎麽樣我就得怎麽樣,他要我幹什麽我就得幹什麽。他可以随便擺布我,我不能不依他。我這場大禍都是一個下賤女人惹出來的!
娜拉 我死了你就沒事了。
海爾茂 哼,少說騙人的話。你父親從前也老有那麽一大套。照你說,就是你死了,我有什麽好處?一點兒好處都沒有。他還是可以把事情宣布出去,人家甚至還會疑惑我是跟你串通一氣的,疑惑是我出主意撺掇你幹的。這些事情我都得謝謝你——結婚以來我疼了你這些年,想不到你這麽報答我。現在你明白你給我惹的是什麽禍嗎?
娜拉 (冷靜安詳)我明白。
海爾茂 這件事真是想不到,[...]
海爾茂 (走來走去)嘿!好像做了一場噩夢醒過來!這八年工夫——我最得意、最喜歡的女人——沒想到是個僞君子,是個撒謊的人——比這還壞——是個犯罪的人。真是可惡極了!哼!哼!(娜拉不做聲,隻用眼睛盯着他)其實我早就該知道。我早該料到這一步。你父親的壞德行——(娜拉正要說話)少說話!你父親的壞德行,你全都沾上了——不信宗教,不講道德,沒有責任心。當初我給他遮蓋,如今遭了這麽個報應!我幫你父親都是爲了你,沒想到現在你這麽報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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