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太婆想到大女儿不久就要出阁(喜期是半年前选定,由男家报过期,只有天垮下来,才有改期可能),家务事一大堆,骤然去掉一个得力帮手,多么令人焦愁。偏自己心口痛的老毛病又越发越勤,一发起来,只能睡在床上呻唤,不但不能处理家务事,还要占一个人来服侍她。楚用的妹妹哩,还小,才十六岁,接不上手。一个幺儿更小,正要人照料。恰巧姚姑娘自己投了来,真是天作之合!
黄太太在这样清爽的气氛中,在这样寂静的时刻内,在这样像警察局的哨楼境地上,她舒了一口气,不再担心有什么人蓦地闯将进来。她的名誉,她的威望,十足保了险!但她还是非常谨慎,不肯丝毫放松。每当楚用一蓄势打算翻身起来,她立即用那随时在变样的眼神把他制住,并且严肃地低声吩咐,硬像吩咐她亲生儿子似的说:“不许动!”
为了婚姻问题,黄太太对楚用鼓了两天的心劲,害得这位精明练达的龙二姑奶奶兰君,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心上的创痛。
黄太太一面经佑两个孩子吃饭,给他们搛菜,不许他们乱动筷子;一面也陪着楚用干了几杯。大概是酒落欢肠吧,许多天来,她腮边很少看见的那对浅浅酒窝,现在又不知不觉出现在口辅旁边。谈到楚用在顾家养伤情形时,她眼珠几转,忽然向楚用问道:“你在顾家时候,想过家没有?”那个“家”字,好像格外念得响一些。
黄澜生站起来,一面叫大家入座,一面笑道:“现在学生们热血盈腔,闹革命,闹流血,好像是他们的天职。也好,你这一次流了血,也算尝到了革命的滋味。”他接着又把手一挥,“算了,不谈这些费精神的话,还是喝我们的酒吧!这一晌来,被时局搅得不曾好好喝过一场!”
他表婶走过去帮忙。衣袖褪下,她把缚在伤处的白布轻轻抚摸着道:“就在这里吗?”声音略微有点抖颤。并且趁着罗升进来调摆桌凳杯筷,她丈夫同儿女们都走到另一边的时候,顺手把楚用的手腕一捏,悄悄抱怨道:“你受了伤倒不要紧,叫人听见了多难过!从今以后,不准再这样荒唐,好生记住!”
作战形势一转,赵尔丰凭了田振邦、朱庆澜分别在双流县城与黄水河的军用电话上的报告后,不禁捻须微笑道:“是真所谓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了!日前三渡水之役,我甚恐陆军士气受挫之后,殆将一蹶不振矣。不图出人意料,军心反因之而奋,此激之之功也!”于是官报书局总办余大鸿遂进一步献策道:“现在一般愚民往往把同志军匪徒说成一种仁义之师,把官军诬枉成无恶不作的匪徒,是非颠倒,至于此极,大抵由于同志军劣迹,未能表暴于世之故。三渡水惨杀局面,既然能够激起官军同仇敌忾,设若公诸报章,岂不也可转移庶民视听?视听一正,黑白自分。庶几自今造谣之徒,无所施其伎俩,即军旅所至,百姓亦将夹道以迎了。”
伍平是老军人,对于陆军的心情和作战态度估计得一点不错。新津周围的仗火,的而且确从三渡水屠杀消息传播后,遂一变半月以来停滞不前的状况,从军官到士兵都挟着一种愤怒情绪,认认真真作起战来。不但从花桥子到旧县河边这一带正面战场,打得异常激烈,致令周鸿勋的主力——四百多名使用九子枪的巡防兵,五百多名从各地搜集拢来、使用劈耳子、单响毛瑟、前膛枪等的团丁与袍哥——屡有伤亡,节节败退,一直退到宽广河岸的那面,把上下游所有船只都集合到新津城外,不使陆军有渡河工具,以便死守县城;侯保斋手下那些队长,由吴凤梧指挥着,分张两翼,从双流的彭家场一直拉到彭山的青龙场,作为牵制之师的同志军队伍——这是一支极其庞大的队伍,有[...]
不管古迹的真实性有多大,四川的道路到底还是在古时候就变得不好走了。因为魏蜀吴三国分立,蜀汉丞相诸葛亮六次伐魏,都因军粮运输困难,不能不敛兵而退。军粮运输的困难,当然由于道路崎岖,不能使用几头牛、几头马拉的大车作为运输工具的缘故。只管诸葛亮发明木牛流马,比起肩挑背负进了一步,想来还是不很顶事的吧?我们川西坝的人到底感谢诸葛亮先生,他的遗制木牛至今尚在为我们服务,不过改了一个名字叫叽咕车。
学过历史的人说,古时候西蜀的道路,也是挺宽、挺平、挺直的,因为要走兵车,要走驿站上的旅行车,不能不把道路修造得像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后可以行驶汽车的公路一样。证据是,除了书本上的记载,成都北门外尚有一处古迹就叫作驷马桥哩。
“他怎么会想出这种蠢方法来!”赵尔丰又冷笑了一声,“他何以不再加一顶皇帽,一件龙袍呢?”
尹良越发不敢开口了,只觉得耳根底下略微有点发烧。
尹良原先揣想的是,赵尔丰一看见这几件证据,定然等不到他把话说完,便会面带笑容,点头称好;甚至对于十路统领名单,或许还要加以研讨,如同昨暮他与路广钟研讨过的一般。因为上次面交路广钟假造的豫州梅柳氏写给罗纶那封附逆的信时,赵尔丰就是这样的态度;并且还甚为称赞信内所说“如举大事,甘愿资助快枪一千支,子弹三万颗,劲党二千人”为有巧思。但今天赵尔丰态度大变,放在签押桌上的两只鲜艳夺目的朱红漆木匣,连看也不看,只是乱理着花白胡须,恶狠狠地说道:“这就是路守特别用心的劳绩吗?……真是笑话!……从前,我还以为此人仅只不学无术而已,而今看来,实是胸无点墨了。……这样的人,能办什么事!……唉!能办什么事!”
尹良[...]
年轻小伙子们,尤其家里有钱有田、平日吃惯喝惯的子弟们,差不多都跑出了家,追随在某大爷某队长的屁股后头,不问昼夜地在场街上耍得昏天黑地。有时高兴起来,还要执刀弄杖打群架,不是打伤了人,叫娘老子出钱给人敷汤药,便是自己被人打伤,抬回家来,叫老子娘给自己找医生。至于估吃霸赊,逞强压善,那更不在话下。因此,不过几天工夫,便把好多平平静静的乡镇变成一种又热闹、又恐怖的世界。
这股风当然也吹到顾天成办团的那个乡镇。
新繁县城的消息刚一传播,各个乡镇也便动摇起来。平日潜伏着的袍哥全出了头,这里设了公口,那里建立码头。大一点的地方,还组织起了义军——别于同志军,又不与同志军取联络的一种纯粹袍哥武力——大至二三百人,小至四五十人,舵把子一律自封队长。队长一登台,但凡地方上当公事的人就背了时,事权剥夺了,还被某大爷某队长唤去要米粮,要银子,说是为了公益,不出不行。大爷同队长势力所及地方,也立刻变了样:赌博,不消说是公开了;看看快要禁绝的鸦片烟,也把红灯烟馆恢复起来;本已隐藏了的私娼,也公然打扮得妖妖娆娆招摇过市。连带而及的茶坊、酒店、饭馆、生意都好。
新繁县的乱子,几乎同好多州县的乱子一样,都是由于一二桩小事情闹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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