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一会儿,果然那边的山头云雾弥漫,阴云沉重地堆积在山顶上。很快下起了雨。有三四座山头笼罩在雨中,阴沉沉的。虽然与那边只隔着几公里远,可这边却是晴天,只有一层淡淡的薄云蒙在上空。天色粉蓝粉蓝的。
我非常喜欢阿依努儿家所在的那条又窄又陡的幽静山谷,喜欢她家门前草地上那架长长的花绷子。也喜欢塔布斯门前的小溪,喜欢他温和而隐有渴望的眼睛。但是,我更想继续走下去。长久以来,自己一直向往着真正的夏牧场——真正的寂静与广阔,充沛与富饶。况且已经熟悉眼下的生活了,已经开始依赖这种熟悉,已经不想停止了。
我们这个红色细木栏杆支撑起来的家,褐色粗毡包裹着的家,不时地收拢在驼背上、颠簸在牧道上的家,任由生活的重负如链轨车一样呼啦啦碾过,毫不留情地碾碎一切的脆弱、单薄。剩下来的,便不只是坚固耐用的物什,更是一颗颗耐心、踏实的心。谁都知道,牧人打的绳结儿很难解开,牧人编的牛皮绳最最结实耐用。连卡西帕捎给阿娜尔罕的一页信纸,都会给扭来扭去地叠成外人根本没法拆开的花样儿。阿娜尔罕捎上山的一个包裹,更是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缝了千针万线。此包裹在递送过程中,哪怕历经一切自然灾害,在世上流转五十年也绝对毫无破损。
如卡西童年时代的一枚塑料戒指——它们仍面孔朝天躺在寂静的山野里,像一根针躺在深邃黑暗的海底。那不是“消失”,只是“分离”而已。
还在额尔齐斯河南岸时,家里新买了一个闪亮的方形挂钟,端正地挂在壁毯上,和放在蓝木箱上的绿影集一样,是家庭里最重要的装饰物。可才迁到北岸,钟就停走了。换了块电池还是不走。于是彻底成了装饰物。碰巧当时斯马胡力的表也坏了,我们便过了很久没有时间的日子。
斯马胡力的一件牛仔外套,一个月前还常常穿着出门作客喝茶,一个月后就破得补都没法补。扎克拜妈妈便把它剪开缝成一个装铝屉锅的大圆包。再过一个月,大圆包又被剪成长条,缝成了几根用来拴小牛的结实的布带子。普通的羊毛绳对付不了那帮家伙,几下就磨穿、挣断了。
我家的铁皮桶很多,大大小小四五个。却没有两只桶是一样大小的,挑起水来总是一高一低,很麻烦。渐渐才知,虽然这些桶用来挑水不方便,搬家时却很方便。能够如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只套一只,最后套成一整个,栓根绳子,往骆驼的大肚皮上一挂了事。而诸桶中最小的那只容积仅两三升,内径不大不小,插放我们的暖瓶刚刚合适。
行进途中,只在经过最艰难的一处路面后,队伍才会稍稍休息一会儿。那时负重的骆驼被喝令卧下,它跪倒在地,浑身松懈,脖子贴着草地,拉得又直又长,下巴颏也舒舒服服地平搁在大地上,似乎比我们更享受这片刻的放松。
寒气和夜色一样浓重,草地冻得硬邦邦。
动荡的生活选择了轻便易携的毡房。到了驻地,拉开几排红色木栅架子(网格状,可以拉伸折叠),围在空地上支稳、绑牢,墙就出现了。
“墙”上支起二三十根细长的红色椽木条,撑起一个圆天窗,房顶也有了。再把这具红色的骨架外裹上大块的毡盖,缠上美丽的手工编织的宽带子。不到一个小时,一顶房子便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大地上。简单又结实,漂亮又保暖。
有一个统计,在哈萨克牧民中,迁徙距离最长、搬迁次数最多的人家,一年之中平均每四天就得搬一次家!这真是一个永远走在路上的民族,一支密切依循季节和环境的变化调整生活状态的人群。生活中,似乎一切为了离开,一切都在路上。青春,衰老,友谊、财产……都跟着羊群前行。
关于苏乎拉的传说仍缕缕不绝地撩动着我们的生活,苏乎拉的痕迹仍布满这浩茫的山野。
积雪皑皑的帕尔恰特峡谷林木森然,曲折连绵,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烛火飘摇不定,录音机时坏时好。房间昏暗的空气中一片白茫茫的呵气。我冻得发抖,蜷在毡房角落里等待天亮。
真是不可思议,这莽厚的深山露野中,怎么会出现苏乎拉这样光滑精致的女孩呢?在漫长艰辛的转场路上,是什么在保护着她,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执拗地闪动着光辉……她脚步所到之处,有眼睛的都睁大了眼睛,没有眼睛的就睁大心灵。她手指触动的事物,纷纷次第舒展开来,能开花的就开花,不能开花的就深深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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