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送礼物的女人们,也会一边祝福一边哭个没完。送完礼物,还会挨个儿捧着四个年轻人的面颊亲吻一番,有时候亲额头,有时亲耳朵。无限爱护的意味。
那个司仪手持一根绑着一条雪青色披肩、一件男式白衬衫和一块红绸布的马鞭,轻轻地一边舞动一边说唱。旋律平稳亲切,每一句的句末都押韵。当歌唱内容暂告一段落,他就停下来问新娘一句什么,于是新娘和两个女伴就一起抬右脚向則迈一步,欠身答应一声。那新娘边答应边抹眼泪。
“恰秀”是拋洒糖果的礼仪
但等看到新娘的时候,又深深感觉到,生活还在传统的道路上四平八稳地照旧行进。而从外界沾染到的时髦与精致,影响到的似乎只有生活的最表层。
婚礼上漂亮的事物很多,男性的老者都戴着豪华沉重的缎面狐狸皮大帽子(重得可以把我砸昏),勒着巴掌宽的银饰牛皮带,脚踏粗重的手工牛皮靴,还精心穿着橡胶套鞋(我向这个时代还在生产套鞋的工厂致敬!)。而上了年岁的,稳重又有德望的老妇人都戴着洁白的盖头。
一个老妇人的羊羔皮坎肩很旧很旧了,上面花朵形状的扣子却是纯银的。拖依上的女孩子并不多,但一个个都打扮得漂亮又整洁。几乎全是男女亲家双方的亲戚,前前后后忙着搞服务。看着她们,深感惭愧。
一整天,浓重的雾气低沉地弥漫在群山间,云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雨时下时歇,水汽飞快地在山林间移走。
我们渐渐走到局处,走在一道山脊上,右手边是森林,左手是巨大碧绿的倾斜坡体。路边堆积的石头像静止的惊涛骇浪。在下坡路上,脚下小道陷人了地面半尺深,且只有一尺宽,这狭窄的路两边夹生着齐肩高的开满白花的灌木林。
太阳虽然出现在世界上了,但大地和群山仍笼罩在夜色的深沉阴影之中,像浸在冰凉的深水中。唯有少数几座最高的大山的山巅明亮辉煌地沐浴在朝阳中,像夜色退却时,最先水落石出的事物。
四点钟天色大亮,我们告辞回家。走到半途中,东方发红,并颤抖着越来越红。很快,太阳一跃而出,天空熠熠生辉。
月亮没有完全沉到山背后时,世界是黑白分明的。天空晴朗,大地清晰。凌晨两点时,四面景物还都算明朗。明净无云的天空里只有两颗星星,一颗在南面群山之上,一颗位于天空正中央。这家人的羊群沉默地卧在西面山坡的东侧,都睁着眼睛,不知睡着了还是仍醒着,不知我们这边的火焰和音乐是否吵着了它们。那么多的羊,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山坡,竟全都是同一个姿势的睡姿,脑袋全都冲着同一个方向,视线焦点投向那个方向的同一点上,整齐得充满力量。
每个人嘴边都呼出大团大团的浓重白气,每个人都身处这种白茫茫的、不停生成又不停飘散的呵气之中,一个个面目模糊。而他们说出的话语,比呵出的白气还要恍惚混沌。烛火摇曳,投在毡房墙架上的巨大人影也不停晃动,音乐沉闷缓慢……突然感觉到已经睡着了,觉得看到的一切都是梦境……一个高高大大的胖女孩总是小鸟依人状地靠在我身上,身子倾斜着,浑身的重量支在她的右手上,而她的右手撑着我的左腿……压得我血脉凝滞,整条腿都麻了,但不忍开口提醒。最后实在掐不住了,只好装作出门上厕所抽身离去,在月光下的草地上一瘸一拐走了好几圈才缓过来。
晨一点过,月亮已经斜向天边,世界的阴影又坚实地铺展开来。
后来的跳舞就没意思了,而且还那么冷。本来蜷着身子挤在姑娘堆里的,因为跳舞得站起来,一站起来身体就舒展开来,身上的温暖也变得没遮没拦,“嗖嗅嗖”地迅速被寒冷空气吸吮一空。加上怕再遇到赛里古丽的哥哥,便一一拒绝了,并开始盼着回家。
这个晚上我大约喝了二十多碗茶,同样,上了至少二十遍厕所。一点点注意着月亮角度的偏斜和世界的伸展、收缩,经历着荒野之夜的越来越来明亮,到越来越沉暗,再到突然间的天亮。
月亮滑向中天最高处,月色更加明亮了,四周景物也更加清晰响亮,世界里原先宽广铺展着的阴影如今收敛至最狭窄的面积,但也更为黑暗坚固了。草地翠绿,天空悠蓝,这情景像是一个奇异的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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