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浑厚的,低处的。它是丰富的自然气息的总和——经浓缩后的,强烈又沉重的自然气息,极富安全感的气息。在突然下起急雨的一个下午,我们窝在毡房里喝茶,冷得瑟瑟发抖。妈妈让我披上她最沉重的那件大衣。顿时,寒冷被有力地阻挡开去了。而热气腾腾的茶水则又是一重深沉的安慰:黄油有着温暖人心的异香;盐的厚重味感让液体喝在嘴里也会有固体的质地;而茶叶的气息则是枝繁叶茂的大树,我们正行进在无边的森林中,我们看不到它,可它无处不在,一遇到空隙处就赶紧抽枝萌叶……所有这些,和水相遇了,平稳地相遇。含在嘴里,渗进周身脉络骨骼里,不只是充饥,更是在细数爱意一般……卡西烤馕时常有烤煳的时候,我烧茶也时常会有失败的时候。比如[...]
在隆重的节庆场合,还会喝到用黑胡椒、丁香加红茶煮出来的茶,那与其说是茶,不如说是汤了。味道有些怪,但怪得相当深奥,喝惯了的话,还是蛮可口的。
话说大家团团坐定,主妇面前空碗一字排开,就开始倒茶了。先舀一小勺牛奶在碗底,再左手持壶倒茶,右手持漏勺,把茶叶滤干净。冲好的茶按主次一一传给在座者。侍候茶的主妇不能光顾着自己喝,要眼尖,注意到哪个客人快喝完了,赶紧伸手讨碗续茶。直到客人用手合住碗口说:“够了。”总之非常简单。在家里,一般由我和妈妈做这件事。
向内使用器具,大约是为了避免对他人的意外伤害,既是表达对他人的恭敬,又出于安全的考虑。这是一个日常生活离不开刀具的民族,过于频繁地使用利器,会造成较高的危险指数。于是,他们比其他民族更懂得何为“克制”。
不久后,越来越多的牧人陆陆续续都跑来向我要瓶子了。有时实在没空瓶子了,只好先把药丸倒出来,腾出一个给他。但倒出来的药丸又没处放,只好一口气全吞进肚子。
再想一想,一个普通的瓶子,来到山野之中,顿时会成为多么刻意的,复杂的,用心良苦的事物啊。它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它是匀称的,轻盈完整的,盖子和瓶口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天上地下,再没有什么事物能像它那样紧紧地留住一点东西。
哈族人盖被子是有讲究的,不仅要分里外,还要还分上下。盖脚的那一端坚决不能盖在脸这一头。为此,被面上会缝有能摸得到的标识)。
此外,一有空闲就给大家补破衣服(每天都得补!卡西和斯马胡力兄妹俩简直是两台拖拉机)。
——后来才知道,这些托盘,平时都作为锅盖扣在锅上的。需要烤馕时,妈妈就拿着大榔头砰砰砰地将其砸得平平展展,四边呈放射状裂开,便成了托盘。哪天又需要它们成为锅盖的时候,妈妈再用大榔头砸回原样。)
斯马胡力不嚼的时候则吐出来贴在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上,没事了就抠下来重新嚼软。并不停地增加新的松胶进去,那块松胶原本如黄豆一样大的,后来渐渐成了铜钱大小。圆圆扁扁地附在光滑的镜面上,相当牢固。
若是泡泡糖的话,就更珍惜了。不嚼的时候他会把它粘到手表上,覆盖了整个表盘。若妈妈问他几点了,他抬起手腕,先抠下泡泡糖扔进嘴里,边嚼边说:“五点半!”
而卡西则捏在耳环上,变成了一个坠子垂在那里晃啊晃。
不但卡西的松胶是无限期使用的,她的一个泡泡糖也能一直没完没了嚼下去(在我看来泡泡糖是一次性的,嚼时间久了会发硬),直到不小心弄丢为止。每到那时,她会懊恼好几天时间。若是斯马胡力捡到的话,绝对不会还她,而是赶紧[...]
哈萨克牧人的牙都白得令人嫉妒,还打着闪儿,而且大都整齐饱满。这大约与生活环境,与饮食有关吧。卡西的牙也极白,但不太整齐,有些扭曲。为此她有一说话就捂嘴的毛病。
淡粉色的一小团,外观和柔软度真的跟泡泡糖一样。而且口感也惊人地相似,嚼起来津津软软的。跟泡泡糖唯一的区别在于没有人工的香甜味,只有浓郁的松香。
再扭头看卡西,更惊人,直接把葱伸进查巴袋子,蘸着黏乎乎的全脂酸奶大口大口地嚼。酸奶加野葱,多么奇怪的组合。
一路上全是长着橙红色和翠绿色石花的巨大山石和成片的小树林、灌木丛,地势很陡,几乎没有现成的路。途中有好几条四脚蛇从脚边倏然闪过,通体绿莹莹滑溜溜的,和戈壁滩上的四脚蛇很不一样。生活在戈壁滩上的四脚蛇粗糙、黯淡,皮肤与干涸荒凉的大地有着近似的色调和质感。而山里的四脚蛇则和山野环境也惊人一致!一个个如青绿色的幽灵一般,冰凉,敏捷。
那座山与我们毡房所在的秃石坡隔着空旷的山谷相峙,又高又陡,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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