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试着去清理你的思绪。想象这个思想实验!如果有个恶魔对你说,这个人生,你现在与过去所过的生活,你将必须再经历一次,而且是无限次数地再三反复,而且,里面不会有任何新的东西,一切痛苦与欢乐,你生命中一切难以言喻的大小事情,都会重新回到你身上,全部以相同的顺序与因果关系——这阵风与那些树,那块让你失足的泥岩,那墓地与恐惧,这温馨的一刻,你跟我把臂细语着这些话。如果这一切将再三反复,你会怎么样?”
由于布雷尔保持沉默,尼采继续说道,“想象永恒存在的沙漏一次又一次地倒转过来。而每一次同样被倒转过来的你跟我,我们只不过是沙粒而已。”
尼采以罕见的姿势挽起了布雷尔的手臂。“我的朋友,”他轻声说,“我无法告诉你如何去过不一样的生活,因为我如果这样做了,你依然是在过着另一个人所设计的生活。不过,约瑟夫,有些事情是我可以做的。我可以给你一份礼物,我最伟大思想的礼物,我思想的精华。或许,你对它可能已经多少有所熟悉,因为我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之中大略地打了草稿。这项思想将会是我下一本书的指导力量,或许会是我未来所有书籍的指导力量。”
他放低了声音,采取一种郑重又庄严的声调,仿佛要去指出一切逝去事物的终极奥义一般。两位男士手挽着手走着,布雷尔在等待尼采开口的时候,直视着前方。
“弗里德里希,”他说,“这些是听起来很了不起的句子。我崇拜它们,它们激荡着我的灵魂。但是,它们离我的生活太过于遥远了。宣称自由对我的日常生活又意味着什么?我又要如何才能自由呢?我跟你不一样,一位年轻单身的男子放弃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大学事业。这对我而言太迟了!我有家庭、员工、病人、学生。太迟太迟了!我们可以永远谈下去,但是我无法改变我的生活,它被人生的千丝万缕缠得太紧了。”
“这些问题,你知道答案的!没有,我毫无选择!没有,我没有过我想要的生活!我过的是指派给我的生活。我,真正的我,被裹在我的生活里面。”
“而那部分,约瑟夫,我确信就是你忧惧的首要来源。那种胸口的压迫,那是因为你的胸口胀裂着未曾体验的人生,你的心脏则在时间流逝中怦然跳着。时间的贪婪是永恒的,时间吞食又吞食,而且不会吐出任何东西。听你说你过着指派给你的生活,这是多么骇人啊!而且,就算是冒着全部的危险却未宣称过自由,这样对死亡有多么可怕呀!”
布雷尔暂停下来,他知道尼采说得没错。他停止了抗拒,把他的注意力转向内心。“我实现了我的生命吗?我成就了许许多多,远远超出任何人对我所能有的期待。物质上的成功、科学上的发现、家庭、孩子,但是我们以前检查过它们每一个。”
“约瑟夫,你在规避我的问题。你经历过你的人生吗?或者被你的人生所经历?你选择了它?或者让它选择了你?喜爱它?或者悔不当初?当我问你是否已经实现了你的生命时,那就是我的意思。你让你的人生消耗殆尽了吗?还记得那个梦吗,在里面,当某种不幸的事件降临到你的家庭,你的父亲动也不动地站着,无助地祷告?你不正像他一样?你不是无助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为你那从未经历过的人生感到悲痛?”
“告诉我有关死得其所的事。”
“活着的时候就去追求人生!如果人在实现了他的生命之后死去,死亡就丧失了它的可怕!如果一个人生不逢时,那他就永远不会死得其所。”
“这是什么意思?”布雷尔再次问道,感到从未有过的挫折。
“问你自己,约瑟夫,你实现了你的生命吗?”
“你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弗里德里希!”
“你问你知道答案的问题。”尼采还击说。
“如果我知道了答案,我为何还要问呢?”
“为了避免知道你自己的答案!”
布雷尔暂停下来,他知道尼采说得没错。他停止了抗拒,把他的注意力转向内心。“我实现了我的生命吗?我成就了许许多多,远远超出任何人对我所能有的期待。物质上的成功、科学上的发现、家庭、孩子,但是我们[...]
“约瑟夫,我不会去教导说,人应该‘忍受’死亡,或者‘坦然面对’死亡。那种方式里面存在着对生命的背叛!我要给你上的一课是这样,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这句话震撼了布雷尔,下午宜人的散步气氛已经转变成无比的严肃。
考虑到尼采在微微地摇着他的头,布雷尔并没有压迫他。他们一道走着,直到尼采再次拾起话头:“我所梦想的一种爱情,是两个人共享一种共同追求某种更高层次真理的热情。或许我不应该称呼它为爱情,或许,它真正的名字是友谊。”
“回到哈特曼身上,他讨论了两打无意识的不同面相,并且,毋庸置疑地,确立了我们记忆与精神过程的最重要部分,是在意识之外。我同意这点,除了他走得不够远之外:我相信,很难把生活,真实的生活,高估到是由无意识体验的程度。意识只是覆盖着存在的一层半透明表皮而已,受过训练的眼睛可以看穿它——看到原始的力量、本能,看到那个通往权力的意志发动机。”
“事实上,约瑟夫,昨天在想象进入了贝莎的梦里面的时候,你提到了无意识。你是怎么说来着,你获得了进入她内心深处密室的蓬门,在那个庇护所里面,永远没有东西会毁灭?如果你的意象永恒地居住在她的心里面,那么,当她想到其他东西的时刻,这个意象会被安置在哪里呢?那里面显然必须[...]
考虑一下贝莎对约瑟夫所意味的是什么。她是脱逃,危险的脱逃,从安全生活的危险中脱逃。还有热情、奥秘与魔力。她是伟大的解放者,对他的死刑判决提供了缓刑。她拥有超人的力量,她是生命的摇篮、伟大的母性告白,她赦免了他体内所有的野蛮与兽性。她为他提供了凌驾所有竞争者之上的笃定胜利,在她的梦中,她为他提供了经久不变的爱、永恒的友谊,与直到永远的存在。她是抗拒时间利牙的一面盾牌,在地狱深渊内提供救援,在底下的阴曹地府提供安全。
贝莎是神秘、保护与救赎的丰富象征!约瑟夫·布雷尔称呼这个为爱情。但是,它真正的名字是祈祷。
我们必须期望于意义。症状不过是一个信差,携带了忧惧正在内心最深处爆发的消息而已!关于有限、上帝之死、孤立、目标、自由的最深切忧虑(纠缠一生的深层忧虑)它现在打破了禁锢,而在心灵的门窗上敲打着,它们要求被听到。而且不仅是被听到,还要被体验!
“哈,谁可以了解得更清楚呢?我偶尔会觉得,我是现存人类中最孤寂的一个。而且就跟你一样,这与他人的出现没有关联,事实上,我痛恨某些人夺去了我的独处,却不曾提供我陪伴。”
“你指的是什么,弗里德里希?他们如何不曾提供陪伴呢?”
“不把我视为珍贵的事情当成珍贵!有时候,当我凝视到生命的深处,遽然环顾四周,却看不到有人跟我做伴,而我唯一的伙伴是时间。”
“我不确定我的孤寂感是否像你的一般。或许,我从未胆敢像你一样地深入。”
“或许,”尼采建议说,“贝莎阻止了你如此深入生命。”
“我不认为我想要更为深入。事实上,我感谢贝莎消除了我的寂寞,那是另一层她对我的意义。在过去两年中,我从未孤单过,贝莎总是在她家[...]
“我一直相信,约瑟夫,我们对欲望,比对欲望的对象要爱得更多!”
“对欲望比对欲望的对象要爱得更多!”布雷尔复述着,“请给我张纸,我想要记下这句话。”
尼采从他笔记簿的后面撕了一张,并等候布雷尔写下这一句话、把纸折起来、放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也许,约瑟夫,过得安逸就是危险,危险而且致命。”
“过得安逸就是危险,”布雷尔对自己喃喃自语地说了好几遍,“过得安逸就是危险,过得安逸就是危险。弗里德里希,这是一个有力的想法。所以,这就是贝莎的意义,去逃离致命的生活?贝莎是我自由的希望吗——让我从时间的泥淖中脱逃的希望?”
“不要试着去发现或解决任何事情!”尼采回应道,依然梳着他的胡髭。“那是我的工作,你的工作只是去清扫烟囱。谈谈贝莎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已经谈过太多有关她的事情了吗?我是否要再次沉迷于我对贝莎的朝思暮想呢?你已经听过全部的事情了——触摸她、爱抚她,我的房子陷入烈火,每个人都死了,我们出走到美国。你真的想要再听一遍这些垃圾吗?”突兀地站了起来,布雷尔在尼采的椅子后面走来走去。
尼采继续以一种镇定又慎重的态度说着话,“勾起我好奇心的,是你妄想的顽强,像是一只北极雁紧紧抓着它的岩石。我们能不能,约瑟夫,把它撬起来,偷看一下底下是什么呢?我说的是,为我清扫烟囱!对这个问题清扫一下烟囱:没有贝莎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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