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解读同时也是对于自己思路的整理。搞了十六年的创作,思想应该整理一下,我写的是别人,实际上也是自己的创作观念,解读大师也是自己的创作观念,解读大师也是在探讨自己、探讨灵魂,这种探讨只能建立在写作的过程中。但我在写评论的同时也写了很多小说。
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解读的?
答:这项工作从一九九七年开始,那时是解读卡夫卡,从近代开始越写越远。只要是影响过我的作家,都来写一下。
我成为专业作家是在一九八八年,在那之前我和我丈夫做裁缝。从写作的过程看,过去的每个阶段都有特征。早期的《黄泥街》、《山上的小屋》,特点是人间烟火的味道重一点;第二阶段,包括《种在走廊上的苹果树》、《苍老的浮云》以及我唯一的一部长篇《突围表演》,是从外向里的挖掘,像旋风一样层层深入地旋进去;第三阶段,从《痕》开始,专门集中在一种深层的东西上,是以艺术家本身的创作为题材。以后又写了《思想汇报》。写论文时,有学生说我是“自己吃自己”。现在应该是第四阶段,跟以前又有一点不同。
问:近年来您转移到文学大师的解读。从小说创作到对文学大师的解读,是有意识的转变呢还是顺其自然?
答:应该是顺其自然。这种解读同[...]
我现在过得很好,生活上基本有保障,丈夫同我齐心合力。我丈夫是个性格悲观的人,不喜欢同人打交道,当初我就是看上了他这一点,他很深刻。他则大概是看上了我乐观奋发的生活态度吧。我儿子大学已毕业,现在要去美国的一所名牌大学攻读博士。他书念得好,学化学,满脑子成名成家的思想,根本不听我和他老爸的唠叨,所以我们对他没期望。这又是一代人了,有他们自己的路。
一般我不轻易打乱自己的生活秩序,我的写作就依仗我严谨的生活方式。有时也会有个把人来访,都不是文学界的,是几个老朋友。可以说,凡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创作,所以我特别不喜欢开会之类的事,没事也从不外出旅行。我喜欢这种生活方式,我将一直保持到老。
我的生活刻板、单调,而且没有任何爱好。我每天六点多起床,一起来就到外面去慢跑,跑四十分钟,一边跑一边胡思乱想,多半是想家务琐事。跑完回来洗澡洗头,清理房间,八点多吃早饭,九点钟开始工作,一直到中午。这几个小时的工作包括小说创作、评论和英语作品阅读。十二点半吃中饭,下午基本是英语作品阅读。我已经读完了全部卡夫卡的作品的英文译本,由此写出了二十多万字的评论,可见收获不小。晚上不工作,听听广播,了解国内外的形势。还有一项固定的活动,就是下午四点和丈夫到外面散步,不论刮风下雨都要坚持走得远,自得其乐。
世俗生活的确是无法忍受的,必须有另一种生活,才能使表面的生活有意义
我于一九五三年生于长沙。父亲原为新湖南报社社长,后来成为右派集团头目,母亲也是同样命运。对于幼年时的生活我只有模糊的记忆,稍稍懂事的年龄就赶上过苦日子。由于父母均劳改,当时我们那个十口之家比一般人都要苦,什么野草、菜蔸都弄来吃。我的父母是那种从不与人拉关系的人,遇到灾难我们大家都只有硬挺。后来右派“改正”了,父母不久就退休了。我生孩子后失去了工作,又不愿求人,就同丈夫一道自学裁缝,开店。做了几年就赶上了发表作品的好时候。我的成长环境造成了我特殊的个性,这对我这种创作的影响当然是决定性的。我想我之所以采取这种极端纯粹的艺术形式来表达自己,大约同自己总是被逼到要“狗急跳墙”的个人生活有关吧。世俗生[...]
没有,我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不想上学。
在中国女作家之中我也许是比较不同的。我想对我影响较大的是在“文革”那一段日子,我父亲被下放,母亲被送到“五七干校”,因此我没有上学。但我喜欢看书,从小看了不少书。影响最大的一段时间是我婚后生了孩子,奋起挣扎,与丈夫自学缝纫的那一段。就是从那时开始,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能力,产生了写小说的念头。
残雪对遗传深信不疑,她的神经质是天生的,得自外婆:
“月光下,她的全身毛茸茸的,有细细的几缕白烟从她头发里飘出,我认定这烟是从她肚子钻出来的。‘泥土很清凉’。她嗡嗡地出声,‘只要屏住气细细地听,就有一种声音。’她又说。
“天井里传来‘呼呼’的闷响,是外婆手持木棒在那里赶鬼,月光照出她那苍老而刚毅的脸部,很迷人。她躬着驼背,作出奇怪的手势,叫我跟随她。”
“外祖母特别神经质,又特别坚强,她生了十一个小孩,生一个死一个,最后只剩下我母亲一个。”
《美丽南方之夏日》一文中,残雪深情地描绘与她相依为命的外婆。
“外婆年轻时一定是个眉清目秀的美女,她的牙齿很白,很结实,能咬断细铁丝。她是异常刚毅的,但周身总是缭绕着一种神秘的气氛。她会在睡下之后突然惊醒,猫着腰去监听一种不明原因的骚响,还用手中的棍子拨出哗哗的声音。”
问起她在现实世界里与母亲的关系,残雪很平淡地回答。
“也就是一般,一家九口人才几十块钱,她没时间管我们。”
一九五七年,残雪的父亲作为“《新湖南报》反党集团”头目被列为“极右”下放,她的母亲被遣送至衡山劳改。
她从小跟外祖母,一九五九年,全家九口人从报社迁至两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平房,自然灾害时,残雪和她的兄弟靠着外婆上山采的野菜和菌类保住性命,外婆因绝食和劳累死于水肿。
我所写的,就是这种矛盾的内心体验。它有点像诗,却又不是诗,它比诗离世俗还要近;它有点像哲理,却又不是哲理,因为它出自人的直觉,是一种排除了理性意识的写作;它表面上没有结构,不合逻辑,内部却有隐藏得很深的结构与逻辑,读者必须运用创造力去“闯入”,才能发现它。这种特殊的小说,有人将它称为“黑暗灵魂的舞蹈”,这种说法比较接近。
我记得我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对自己写下的句子十分厌倦,想要“摆脱”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这个时候,没有面貌,身份不明,处在有与无之间却又不知为什么给人强烈感觉的这个人物“王子光”就出现了。
问:这就是混沌中的第一个词吧。是从那一刻开始,属于残雪的黑夜的讲述就真正实现了吧。那也是你同所谓“现实”决裂的瞬间。你所做的,就是跨越鸿沟,模糊界限,让人想起人“本来”的样子。我很喜欢小说里这样的情节:齐婆为了防贼在门框上吊一大壶滚烫的开水,一开门,开水冲她倒下来,把她自己烫伤了。这不正是发生在语言世界里的事吗?小说里所有的事都令人回味无穷
所谓灵魂世界就是精神世界,它与人的肉体和世俗形成对称的图像。艺术家要表达的精神领域是沉睡了几万年的风景。人通过有点古怪的方式来发动原始的潜力,唤出那种风景。这种工作表面上看对于人类社会没有什么作用,因为它改变不了社会,但它却可以改变人,让人性变得高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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