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正在一种逃遁中生活,希望从一切记忆围困中逃遁。与其尽回忆把自己弄得十分软弱,还不如保留一个未来的希望较好。
死去了的人,死去了的日子,死去了的事,假若还能折磨人,都不应当留在人心上来受折磨;所以不是一个善忘的人企想“幸福”,最先应当学习的就是善忘
然而人类事情常常有其相左的地方,上帝同意的人不同意,人同意的命运又不同意。
一切都近于多余。因为我走到任何一处皆将为回忆所围困
这半年中使我亲亲切切感到几个朋友永远不忘的友谊,也使我好好地领会了一个人当他在失业时萎悴无聊的心情.但从另外一方面说来,我却学了不少知识.凭一种无挂无碍到处为生的感情,接近了自然的秘密.我爬上一个山,傍近一条河,躺到那无人处去默想,漫无涯涘去做梦,所接近的世界,似乎皆更是一个结实的世界.
已经做过了的错事,没有不可原恕的道理.你自己好好地做事,我们就放心了.
大约正因为舅父同另外那个亲戚每天作诗的原因,我虽不会作诗,却学会了看诗.我成天看他们作诗,替他们抄诗,工作得很有兴致.因为盼望所抄的诗被人嘉奖,我开始来写小楷字帖.因为空暇的时间仍然很多,恰恰那亲戚家中客厅楼上有两大箱商务印行的《说部丛书》,这些书便轮流做了我最好的朋友.我记得迭更司的《冰雪因缘》、《滑稽外史》、《贼史》这三部书,反复约占去了我两个月的时间.我欢喜这种书,因为它告给我的正是我所要明白的.它不像别的书尽说道理,它只记下一些生活现象.即或书中包含的还是一种很陈腐的道理,但作者却有本领把道理包含在现象中.我就是个不想明白道理却永远为现象所倾心的人.我看一切,却并不把那个社会价值掺加进[...]
那年我死了一个二姐,她比我大两岁,美丽,骄傲,聪明,大胆,在一行九个兄弟姊妹中,比任何一个都强过一等.她的死也就死在那份要好使强的性格上.我特别伤心,埋葬时,悄悄带了一株山桃插在坟前土坎上.过了快二十年从北京第一次返回家乡上坟时,想不到那株山桃树已成了两丈多高一株大树.
但革命印象在我记忆中不能忘记的,却只是关于杀戮那几千无辜农民的几幅颜色鲜明的图画
我到日光下去认识这大千世界微妙的光,稀奇的色,以及万汇百物的动静
我等兄弟姊妹的初步教育,便全是这个瘦小、机警、富于胆气与常识的母亲担负的.我的教育得于母亲的不少,她告我认字,告我认识药名,告我思考和决断——做男子极不可少的思考以后的决断.我的气度得于父亲影响的较少,得于妈妈的似较多.
现在还有许多人生活在那个城市里,我却常常生活在那个小城过去给我的印象里.
落日黄昏时节,站到那个巍然独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眺望那些远近残毁碉堡,还可依稀想见当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这地方到今日,已因为变成另外一种军事重心,一切皆用一种迅速的姿势在改变,在进步,同时这种进步,也就正消灭到过去一切.
火是各处可烧的,水是各处可流的,日月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
时间在成长她,似乎正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儿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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