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住口!你给朕住口!”梁帝似被逼急,突然暴怒起来,竟好似忘了自己的身份一般,大声辩道,“你知道什么?林燮他拥兵自重是事实!朕派去的人一概旁置,却重用祁王的人,每每出征在外,总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岂能姑息?还有祁王……他在朝笼络人心,在府里召集士族清谈狂论,总妄图要改变朕之成规,到后来,连大臣们奏本都言必称祁王之意,朕如何容得?他既是臣,又是子,却在朝堂之上,屡屡顶撞于朕,动不动就是‘天下、天下’,你说,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他萧景禹的天下?”
“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梅长苏凛然道,“如无百姓,何来天子。如无社稷,何来主君?将士在前方浴血沙场,你却远在京城下诏,稍有拂违[...]
“陛下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呢?”梅长苏唇边凝出冷笑,直视着这位至尊天子,“据说祁王当年临死时,可是命令宣旨官将陛下您处死他的诏书接连念了三遍来听呢,听完后他也只说了一句‘父不知子,子不知父’,便眼也不眨地将毒酒饮下……陛下,您可知道他这句话是何意思?”
梁帝全身颤抖,抬起一只手想盖在眼皮上,却突然觉得手臂似有千斤之重,只举到一半,便蓦地落下,将御案砸得沉闷一响。
梅长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继续道:“陛下若知祁王,当不会怀疑他有大逆谋位之心。祁王若知陛下,也不至于到最后还不肯相信您是真的要杀他……我斗胆问陛下一句,今日您得知祁王与林帅有冤,心中可有愧疚之意?”
难道对于陛下来说,当年的真相居然就是如此的无关紧要吗?您的皇长子,您的亲生骨血是如何一步步被置于死地的,您就真的那么不放在心上吗?”
梁帝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一下子又被他打乱,满脸涌上潮红,唇色发紫,嘶声怒喝道:“你放……放肆……放肆!”
“谢玉这份手书我看过了,写得很详细,林帅如何被杀,祁王如何玉碎,桩桩件件并无遗漏,我抄了一份在这里,陛下要不要看看?”梅长苏仰着头,雪玉般的面容寒如坚冰,“或者……我念给陛下听听吧?”
眼看着这位客卿从袖中摸出一叠笺纸,梁帝咬紧牙关,满头都是冷汗,厉声道:“住口!朕……朕不想听……”
梅长苏深深地直视着老皇浑浊的双眼,字字清晰地道:“对祁王来说,不一样。”
“祁王?”梁帝如同被尖针刺了一下似的,下唇一阵疾抖,“祁王……你、你果然是祁王的旧人……说、你给朕说……你是祁王府里的什么人?”
“陛下想问的,还是只有这个吗?”梅长苏语调平稳,口齿之间却似咬着一块寒冰,“宸妃、祁王、林帅、晋阳长公主……还有林殊……死去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陛下的亲人?可是当有人替他们鸣冤时,陛下所想的却是什么呢?是估量太子如今的实力,是在猜疑朝臣们的动机和立场,是在盘查一个谋士的身份!从长公主在大殿上简简单单说了那几条到现在,几个时辰都已经过去了,可陛下您居然连谢玉手书的全文都没有想过要看一眼吗?难道对[...]
“不错,朕查证过,你说的确是实话,朕那时也不在乎他们两兄弟谁多一个谋士,”梁帝眯起眼睛,辞气越来越冷,“可是朕没想到,你不仅仅是个谋士那么简单,而且……你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梅长苏仍是微笑着道:“我刚才说过,那个时候一切尽在陛下掌中,我又岂敢说全部的实话?”
“那么现在呢?朕现在垂暮宫中,连个茶杯都端不稳,你是不是可以说实话了?”
“陛下仍是陛下,”梅长苏静静地道,“天下人仍然企盼着陛下的圣明公道。”
“是不是朕翻了赤焰的案子,就算是圣明公道了?”梁帝的神态中出现了一丝狠意,“景琰现在掌控着整个朝廷,朕现在无奈他何。你说说看,他为什么不肯等朕死了再翻这个案子?”
“因为那不一样。”
“有什[...]
“老奴在……”高湛忙应声道。
“去……召那个苏哲来见朕!”
静贵妃未曾料到他会发出这样的命令,微微一惊,不过柳眉轻挑之后,她又慢慢垂下了双睫,安坐未语。
大约半个时辰后,殿门打开,梅长苏步态平稳地走了进来,仍是一袭素衫,乌发玉环,到了梁帝榻前,默默下拜行礼,身形略顿后见皇帝没有任何回应,他便自己站了起来。
梁帝皱了皱眉,不过并未借此发难,而是冷冷地看了他半晌,问道:“苏哲,我们这是第几次见面了?”
“第四次吧。”梅长苏略一思付,答道。
“记得朕曾经问过你,到底来京城做什么,你说……是同时被景宣、景桓两兄弟看中,不得不入京的,对不对?”
“这是实话。”梅长苏微微一笑,“那个时候,一切尽在陛下掌中[...]
“下次他们再入梦时,陛下也许可以问问,”静贵妃的声音,依然又轻又柔,仿佛正在闲话家常一般,“不过臣妾相信,即使是夏江这样卑劣的人,想必也会有那么一两个让他不敢入梦的人吧……”
梁帝转过脸来盯了她半晌,喃喃地道:“夏江也背叛了朕……不过他有些话却是真的,比如他说景琰一直念念不忘赤焰旧案,再比如……”他说到此处,眼神突然一凝,一把握住了桌上的茶杯,逼向静贵妃,“他还说那个苏哲是祁王旧人,是不是?”
静贵妃提起紫砂壶为茶杯续水,淡淡地道:“是与不是,又当如何?夏江之叛不假,赤焰之冤不假,陛下只要清楚这两点,是非黑白就已经分明,又何必再多疑猜?”
梁帝的眸中,突然闪过一抹幽冷的寒光,整个身体慢慢绷紧,[...]
第六十八章 血色清名
在皇太子明确表态之后,剩下的一些尚在观望的朝臣们,霎时也如风吹麦浪般纷纷折腰,七嘴八舌地嚷着“附议”二字。连豫王和淮王在畏缩了片刻后,也小小声地说了些什么,站进了阶下进谏的队列。满殿之中,现在竟只余一位大梁客卿还留在原处,用清冷如冰雪的眼眸注视着这一切。
如果单单只是群臣的骚动的话,梁帝还有几分信心可以威压住他们,但此刻面对萧景琰的烈烈目光,他开始有些心神慌乱。
因为他了解这个儿子对于祁王和林氏的感情,当初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他尚且会不计得失大力争辩,现在确凿的证据已经出现,萧景琰当然不肯善罢甘休。
不压制住这个儿子,就稳不住当前嘈乱失控的局面。可梁帝左思右想才突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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