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这个晚上一心一意只想到彭伯里,比昨天晚上还要想得厉害。这虽然是一个漫漫的长夜,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够长,因为彭伯里大厦里那个人弄得她心里千头万绪,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钟头睡不着觉,左思右想,还弄不明白对他究竟是爱是憎。她当然不会恨他。决不会的;恨早就消了。如果说她当真一度讨厌过他,她也早就为当初这种心情感到惭愧。她既然认为他具有许多高尚的品质,自然就尊敬起他来,尽管她开头还不大愿意承认,事实上早就因为尊敬他而不觉得他有丝毫讨厌的地方了。
达西除了傲慢之外,人家指摘不出他有任何错处。说到傲慢,他也许果真有些傲慢,纵使他并不傲慢,那么,那个小镇上的居民们见他全家终年足迹不至,自然也要说他傲慢。不过大家都公认他是个很大方的人,济苦救贫,慷慨解囊。再说韦翰,他们立刻就发觉他在这个地方并不十分受人器重;虽然大家不大明了他和他恩人的独生子之间的主要关系,可是大家都知道他离开德比郡时曾经欠下了多少债务,后来都是达西先生替他偿还的。
她虽然不能常常向达西先生顾盼,可是她只消随时瞥他一眼,就看见他脸上总是那么亲切,她听他谈吐之间既没有丝毫的高傲习气,也没有半点蔑视她亲戚的意味,于是她心里不由得想道:昨天亲眼看到他作风大有改进,那即使是一时的改变,至少也保持到了今天。几个月以前他认为和这些人打交道有失身份,如今他却这样乐于结交他们,而且要搏得他们的好感;她看到他不仅对她自己礼貌周全,甚至对那些他曾经声言看不入眼的亲戚们。礼貌也颇周全。上次他在汉斯福牧师家里向她求婚的那一幕,还历历如在目前,如今对比起来,真是前后判若两人。这种种情形,实在使她激动得太厉害,使她几乎禁不住把心里的惊奇流露到脸上来。
伊丽莎白因为爱姐心切,便认为为两三件小事足以说明彬格莱先生对吉英依然旧情难忘,而且他还想多攀谈一会儿,以便谈到吉英身上去,只可惜他胆量甚小,未敢如此。他只有趁着别人在一起谈话时,才用一种万分遗憾的语气跟她说:“我和她好久不曾相见,真是福薄缘浅。”她还没有来得及回他的话,他又说道:“有八个多月不见面了。我们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分别的,那一次我们大家都在尼日斐花园跳舞。”
嘉丁纳夫妇也和她有同感,认为他是个耐人寻味的人物。他们早就想见见他。眼前这些人确实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趣。他们因为怀疑达西先生跟他们外甥女儿的关系,便禁不住偷偷仔细观察双方的情形,观察的结果,他们立刻确定两个人中间至少有一个已经尝到了恋爱的滋味。小姐的心思一时还不能断定,可是先生方面显然是情意绵绵。
伊丽莎白忙于应付。她既要明白在场宾客中每个人对她观感如何,又要确定她自己对人家的观感如何,还要搏得大家的好感。她最怕不能博得大家的好感,可是效果偏偏非常好,因为她要讨好的那些人,未来之前都已对她怀着好感。彬格莱存心要和她交好,乔治安娜极想和她要好,达西非要讨她的好不可。
她为了怕让舅父母看见,便打从窗前退缩回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竭力装出心神镇定的样子,只见舅父母神色诧异,这可更糟了。
舅父母听了都非常惊讶。他们看见她说起话来那么窘,再把眼前的事实和昨天种种情景前前后后想一想,便对这件事有了一种新的看法。他们以前虽然完全蒙在鼓里,没有看出达西先生爱上了他们的外甥女儿,可是他们现在觉得一定是这么回事,否则他这百般殷勤就无法解释了。他们脑子里不断地转着这些新的念头,伊丽莎白本人也不禁越来越心慌意乱。她奇怪自己怎么会这样坐立不安。她前思后想,很是焦急,怕的是达西先生为了爱她缘故,会在他妹妹面前把她捧得太过分;她愈是想要讨人喜欢,便愈是怀疑自己没有讨人喜欢的本领。
至于伊丽莎白,白天里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对她实在太有趣了,她实在没有心思去结交任何新朋友;她只是一心一意地在想,达西先生今天为什么那样礼貌周全,尤其使她诧异的是,他为什么要把他妹妹介绍给她。
舅父母现在开始评长论短了;夫妇俩都说他的人品比他们所料想的不知要好多少。舅父说:“他的举止十分优雅,礼貌也极其周到,而且丝毫不搭架子。”
舅母说:“他的确有点儿高高在上的样子,不过只是风度上稍微有这么一点儿罢了,并不叫人讨厌。现在我真觉得那位管家奶奶的话说得一点不错:虽然有些人说他傲慢,我可完全看不出来。”
“他竟那样款待我们,真是万万料想不到。这不仅是客气而是真正的殷勤;其实他用不到这样殷勤,他跟伊丽莎白的交情是很浮浅的。”
他们俩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各人在想各人的心思。伊丽莎白感到不安;这件事太不近情理了;可是她觉得又得意,又高兴。他想要把妹妹介绍和她认识,这真是她了不起的面子。
歇了片刻,他又接下去说:“这些人里面,有个人特别想要认识你,那就是舍妹。我想趁你在蓝白屯的时候,介绍她跟你认识认识,不知道你是否肯赏脸,是否认为我太冒昧?”
这个要求真使她受宠若惊;她不知道应该答应才好。她立刻感觉到,达西小姐所以要认识她,无非是出于他哥哥的怂恿;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足够叫她满意了。她看到他虽然对她不满,可是并没有因此就真的对她怀着恶感,心里觉得很快慰。
嘉丁纳太太跟伊丽莎白挽着手走,对她做了个眼色,表示十分惊奇。伊丽莎白没有说什么,可是心里却得意极了,因为这番殷勤当然都是为了讨好她一个人。不过她还是极端诧异;她一遍遍地问自己:“他的为人怎么变得这么快?这是由于什么原因?他不见得是为了我,看在我的面上,才把态度放得这样温和吧?不见得因为我在汉斯福骂了他一顿,就会使他这样面目一新吧?我看他不见得还会爱我。”
他弄明白了他们的亲戚关系以后,显然很吃惊。不过他总算没给吓坏,非但不走开,后面陪了他们一块儿走回去,又跟嘉丁纳先生攀谈起来。伊丽莎白自然又是高兴,又是得意。她可以让他知道,她也有几个不丢脸的亲戚,这真叫她快慰。
嘉丁纳太太站在稍微后面一点;正当伊丽莎白默不作声的时候,达西却要求她赏个脸,把她这两位亲友给他介绍一下。他这样的礼貌周到,真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想当初他向她求婚的时候,他竟那样傲慢,看不起她的某些亲友,而他现在所要求介绍的却正是这些亲友,相形之下,她简直忍不住要笑出来。她想:“要是他知道了这两位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知会怎样吃惊呢!他现在大概把他们错看作上流人了。”
不过伊丽莎白不管怎么诧异,至少比刚刚那次见面有准备得多,因此她便下定决心;如果他当真要来跟他们碰头,她便索性放得镇定些跟他攀谈一番。她开头倒以为他也许会转到别的一条小道上去。她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只因为道儿拐弯的时候,他的身影被遮住了,他们看不见他。可是刚一拐弯,他马上便出现在他们面前。她偷偷一看,只见他正象刚才一样,没有一点儿失礼的地方,于是她也仿效着他那彬彬有礼的样子,开始赞赏这地方的美丽风光,可是她刚刚开口说了几声“动人”、“妩媚”,心里又起了一个不愉快的念头。她想,她这样赞美彭伯里,不是会叫人家曲解吗?想到这里,她不禁又红了脸,一声不响。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